1
照片在取景框里悬浮了大约十秒钟,然后像泡腾片一样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走廊上很安静,只有楼下某个班级传来的读书声,整齐得像念咒。
“被抽得很干净,”陆时光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是普通的时光小偷。小偷一般只偷‘高光时刻’——考试满分、表白成功、被人夸奖——那种记忆浓稠、能量密度大,偷一勺能顶三天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但陈小禾丢的不是高光时刻。周一到周三,普通的上课日,没有考试,没有生日,没有任何特殊事件。那种平淡如水的时光,能量密度很低,小偷看不上。”
“那谁看得上?”
陆时光看了他一眼。
“需要‘填充物’的人。”
他没解释这句话,转身往楼梯口走。沈时追上去,相机挂在脖子上,沉甸甸的,像一个还没拆封的谜底。
“我们去哪?”
“找陈小禾。”
“她在上课。”
“对,”陆时光头也不回,“所以我们要把她从课堂上叫出来。”
2
陈小禾被班主任从数学课上叫出来的时候,脸上没有惊讶,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任何表情。
班主任把他们介绍为“区教育局的心理辅导老师”,然后识趣地回了教室,把走廊留给他们。
陈小禾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,不看他们。
“你们想问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白开水。
“你最后记得的那天,是哪天?”陆时光问。没有铺垫,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。
“上周日。”
“那天发生了什么?”
“在家写作业。下午跟妈妈去超市。晚上看了会儿手机,然后睡觉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是周三了。”
“周三醒来的时候,你在哪?”
“在家。在我自己的床上。”陈小禾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但很快被压了下去,“我以为只是过了一夜。我拿起手机看日期,才发现已经周三了。”
“你当时什么感觉?”
沉默。
“我以为手机坏了,”她说,“后来看了我妈的手机,也是周三。我问她周一和周二我做了什么,她说我正常上学、正常吃饭”
“你跟你妈吵架了?”
“周一晚上,”陈小禾说,“我妈说我吵了。但我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像一面墙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,表面还完整,但里面已经开始松动。
“我不记得我跟我妈说了什么,”她说,“但那天晚上她没跟我说话。周二早上她也没给我做早饭。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,让她这么生气。”
沈时站在旁边,手里的相机微微发烫。
他想举起相机拍一张。但他想起了那条铁律——每按一次快门,失去一段随机记忆。他已经用了一次,今天还剩两次。
他看向陆时光。陆时光微微摇了摇头。
不是现在。
“你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?”陆时光继续问,“陌生人,或者学校里新来的什么人?”
陈小禾想了想,摇头。
“有没有去过什么平时不去的地方?”
又想了想,还是摇头。
“那在你失忆之前,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梦?”
这一次,陈小禾的停顿比前两次都长。
“有一个梦,”她慢慢地说,“我做过好几次。从初中就开始做,隔几个月就会梦到一次。”
“什么内容?”
“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,像礼堂,又像仓库,很空,什么都没有。正中间有一面镜子,很大,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。镜子里有一个人,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,梳着和我一样的头发,但她的脸——”
陈小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“她的脸不是我的。”
走廊上吹过一阵风,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她是谁?”陆时光问。
“我不知道,”陈小禾说,“但每次梦到她,我都觉得她在对我笑。不是友好的那种笑。是那种……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的笑。”
沈时后背的凉意又回来了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。金属外壳冰凉,贴着掌心,像一块从冬天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3
从学校出来,陆时光没开车。
他站在校门口的马路边,点了一根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,然后把烟雾吐进九月的空气里。烟雾被风吹散的速度比正常的快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搅动了一下。
沈时站在他旁边,等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问:“你觉得是什么情况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陆时光把烟夹在指间,看着烟雾上升的轨迹,“第一种,她的时光被偷了,偷走的人用那七十二小时做了什么别的事。但我说过,普通小偷看不上这种平淡时光,所以偷的人要么很饿,要么很急。”
“第二种呢?”
陆时光又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的时候,烟雾在空中短暂地形成了一个形状——沈时没看清是什么,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自然形成的。
“第二种,她的时光不是被偷走的。”
“那是怎么没的?”
“她自己借出去的。”
沈时愣了一下:“人能把自己的时光借出去?”
“能。”陆时光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,“但需要三个条件。第一,借出者和借入者之间有某种深度连接——血缘、感情,或者更奇怪的东西。第二,借入者极度缺乏时光,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需要水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借出者必须自愿。”
沈时沉默了几秒。
“一个高二女生,会自愿把自己三天的时光借给谁?”
陆时光没有回答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,发动了引擎。
“先回去查一下陈小禾的家庭情况,”他说,“还有那个梦。反复出现的镜像梦,不是正常现象。”
沈时拉开副驾驶的门,刚要坐进去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刚才你怎么不让我拍照?”
陆时光挂挡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已经拍了一张。还剩两次,”他说,“别浪费在问不出答案的地方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才能用?”
陆时光踩下油门,车子汇入车流。他没有看沈时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,声音很淡,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。
“等你确定那一瞬间非拍不可的时候。”
4
路过白阿姨办公室的时候,门半开着,他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。
白阿姨还在织毛衣。墨绿色的围巾已经织了很长一段,垂在桌沿下面,像一条安静的蛇。
“进来吧。”白阿姨没抬头,但语气里没有疑问,仿佛她一直在等他路过。
沈时推门进去,在白阿姨对面坐下。
“第一个案子感觉怎么样?”
“有点……说不清楚。”
“说不清楚就对了。”白阿姨织了一针,又绕了一圈,“时光相关的案子,最怕的是说得太清楚。说得清楚的,往往是假的。”
沈时把手放在膝盖上,想了想,还是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。
“白阿姨,您在这儿干多久了?”
“多久……”白阿姨的手停了一下,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,“记不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