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不清?”
“嗯。做我们这行的,干得越久,记得越少。这是自然损耗,不是抵押。”她终于抬起头,看了沈时一眼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你以为只有按快门才会丢记忆?不。每天接触时光异常,本身就是一种磨损。就像河里的石头,被水冲久了,棱角就没了。”
沈时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。
“所以干得越久,记得的东西越少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走?”
白阿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毛衣针放下,拿起桌上的搪瓷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应该是凉的,但她喝得很慢,像在品味什么。
“因为记得越少,越舍不得走。”她说,“你忘掉的东西越多,剩下的就越珍贵。你知道自己已经丢了很多,所以拼命想保住最后那一点。”
她放下杯子,重新拿起毛衣针。
“我剩下的记忆不多了。但留下来的那些,每一个都值得我用一辈子去换。”
“对了,”白阿姨忽然说,“你今天的记忆扣过了吗?”
沈时一愣,赶紧掏出怀表。
银色的液柱停在五十一点五的位置。
“一次快门扣多少?”他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白阿姨说,“取决于你拍到的内容有多‘重’。拍到一个普通人,扣零点五。拍到一个重要的人,扣一。拍到一段关键性的真相,扣两到三。如果你拍到的东西足以改变某些重大事件的走向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时的眼睛。
“扣十以上。”
沈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那我今天拍到的那个拐角——”
“扣了零点五,”白阿姨说,“说明那个拐角本身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照片里的内容,但你还没拍到那个层面。”
沈时把怀表攥在手里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。
液柱从五十二降到五十一点五。
他失去了什么?
他闭上眼睛,试图回忆今天早上出门前的事。他记得自己喝了便利店的咖啡,吃了两个饭团,一个金枪鱼味的,一个什么味的来着?
他想了五秒钟。
想不起来。
那个饭团是什么味道的?他明明吃了,嚼了,咽下去了。但那个味道,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,干干净净,无影无踪。
这就是“永久失去一段随机记忆”。
不是重要的记忆。不是妈妈的拿手菜,不是大学室友的名字,不是他爸的声音。
只是一个饭团的味道。
一个他这辈子只吃过一次的、便利店的、普普通通的饭团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这种“不重要”的失去,让他比失去任何东西都更难过。
5
下午四点,陆时光从档案室出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厚厚一沓,走到沈时的工位前,把信封扔在桌上。
“陈小禾的家庭情况。”他说。
沈时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档案,上面盖着时光管理局的红色印章,印章的图案是一支羽毛笔穿过一个圆环。
他快速扫了一遍。
陈小禾,十七岁,城西中学高二三班。父亲陈建国,四十二岁,出租车司机。母亲王丽,四十岁,超市收银员。家庭收入中等偏下,关系正常,无重大变故。
档案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,大概拍于七八年前。父亲还年轻,母亲笑得灿烂,中间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,缺了一颗门牙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沈时看着那个缺门牙的小女孩,和今天在走廊上见到的那个面无表情的女生,怎么也对不上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陆时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。
陆时光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,指着一个男生。
“这人叫方远,陈小禾的同桌。我刚才回学校的时候找了他聊了几句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的?”沈时有些意外。
“嗯。你没用。”陆时光说得很自然,没有任何恶意,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沈时决定忽略这句话: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陆时光把手机收回去,靠在自己的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。
“他说那三天陈小禾不太对劲。不是不说话的那种不对劲,而是——太正常了。”
“太正常?”
“方远说,陈小禾平时上课会走神,会偷偷在课本上画画,会传纸条。但那三天,她坐得笔直,笔记记得工工整整,老师问问题她第一个举手回答。而且她的声音不对。”
“声音怎么不对?”
“方远说,她的声音‘像另一个人’。不是音色变了,是说话的方式变了。用词不一样,语气不一样,甚至笑的方式都不一样。”
沈时想起了陈小禾说的那个梦——镜子里那张不是她的脸。
“他说那个人是谁了吗?”
“方远说不出来,”陆时光说,“但他觉得那个人比陈小禾大。不是年纪大,是那种……活得久的感觉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时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。那台老海鸥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,黑色的机身,银色的镜头环,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猫。
他还有两次快门。
“明天再去一次学校,”他说,“我拍一张陈小禾。”
陆时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。
“随你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戴上耳机,翻开了桌上的文件,结束了这场对话。
沈时把相机放在桌上,从口袋里掏出怀表,又看了一眼。
五十一点五。
明天按下快门之后,会变成五十一。
他会再失去一段随机记忆。可能是一个味道,可能是一个声音,可能是一个他永远想不起来的人。
但他觉得,有些东西比一个饭团的味道更重要。
比如,一个蹲在拐角处碎成光点的女孩,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6
那天晚上,沈时没有回出租屋。
最后他回到了办公室,在椅子上凑合了一夜。
凌晨两点的时候,他被一个梦惊醒了。
他梦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,像礼堂,又像仓库,很空,什么都没有。正中间有一面很大的镜子,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。
镜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,梳着和他一样的头发。
但那张脸,不是他的。
那张脸在对他笑。
不是友好的那种笑。是那种——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的笑。
沈时猛地睁开眼睛,后背全是冷汗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。
银色的液柱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,安静地停在五十一点五的位置。
没有变少。
但那一刻,他觉得有什么东西,正在慢慢地、不可逆转地从他的身体里流走。
不是记忆。
是某种比记忆更根本的东西。
他说不出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从明天按下快门的那一刻起,他就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