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光没有否认。他走到陈小禾面前，蹲下来。
“接下来的事情，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，”他说，“但我需要你配合。”
“什么事情？”
陆时光没有回答。他转过头，看向沈时。
“拍她。这一次不是拍她的样子，是拍她的影子。”
沈时举起相机。教室里的光线很暗，陈小禾的影子在地面上很淡，几乎看不清轮廓。但他知道，那个影子里面藏着别的东西。
他调了一下光圈，把快门速度调到最慢。
然后他按下了快门。
咔嗒。
这一次的声音比前两次都大，像一声闷雷，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。沈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猛地抽走了——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抽离，而是一股巨大的力量，像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脑袋，抓住了一团什么东西，狠狠地拽了一下。
他踉跄了一步，差点摔倒。
照片从相机底部吐出来，这一次不是一张，而是两张。
第一张是正常的照片：陈小禾坐在椅子上，地面上的影子淡淡的。
第二张完全不同。
照片里没有陈小禾，只有她的影子。那个影子被放大了，占据了整张照片。在影子的正中央，站着一个女孩。
她穿着和陈小禾一样的校服，梳着和陈小禾一样的马尾辫。但她的脸是完整的——不是之前看到的那张模糊的、没有五官的脸，而是一张清晰的、真实的脸。
圆脸，短下巴，宽额头。眼睛很大，但眼白太多，瞳孔太小，看起来像一个人在模仿鱼的表情。
她在笑。嘴角的弧度很大，牙齿露出来，整整齐齐。但那个笑容没有温度，没有善意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——它只是一个笑容的形状，里面是空的。
沈时盯着那张脸，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。
不是因为可怕。
是因为那张脸，他见过。
不是在学校里，不是在照片里，而是在某个他记不起来的地方。某个他应该记得、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地方。
那张脸在对他笑。不是友好的那种笑。是那种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的笑。
和陈小禾梦里的描述一模一样。
6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陆时光问。
沈时把照片递给他。陆时光接过去，看了两秒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认识她吗？”沈时问。
陆时光没有回答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自动浮现出一行字：
「拍摄对象：时光寄生体。宿主：陈小禾。寄生时长：约四年。寄生程度：中度。建议在七天内完成剥离，否则将转入重度，宿主将无法逆转性失去自我意识。」
“七天，”陆时光把照片收起来，“时间够。”
“够什么？”
“够我们找到这个寄生体的来源。”陆时光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“每一个时光寄生体都有来源。它不会凭空出现。找到来源，就能找到剥离的方法。”
“那它的来源是什么？”
陆时光转过身，看着沈时。
“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。”
“问我？”
“你刚才看到那张脸的时候，表情不对。”陆时光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，“你认识她。”
沈时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不认识”，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。
因为他不能确定。
那张脸他确实见过。但什么时候？在哪里？为什么他会认识一个寄生在十七岁女生影子里的东西？
他拼命地想，但越想越模糊。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，只能看到轮廓，看不到细节。
“我不确定，”他最终说，“也许认识，也许只是既视感。”
陆时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，然后把目光移开。
“先回去查档案，”他说，“如果这个寄生体有记录，档案里能找到。”
他走向门口，经过沈时身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扣了多少？”
沈时掏出怀表。
银色的液柱停在四十九点五。
比昨天少了二点五。他拍了两张照片，失去了二点五的记忆。他闭上眼睛，试图回忆今天早上吃的是什么。
饭团。他记得是饭团。但什么味道？什么馅？
一片空白。
他记得自己买了咖啡，记得自己喝了咖啡。但咖啡是热的还是凉的？加没加糖？
一片空白。
那些记忆像被人用刀剜掉了一样，连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他把怀表揣回口袋，跟着陆时光走出了教室。
走廊上空无一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地面上的一块块方砖照得发白。沈时走在那片阳光里，忽然觉得自己的影子比平时淡了一些。
他停下来，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影子。
影子的形状是他自己的。没有多余的人，没有多出来的轮廓。
但他总觉得，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不是陈小禾影子里那种寄生体。
是别的什么。
是他自己的什么东西。
他说不清楚。
他只是觉得，从今天按下第二次快门的那一刻起，他就不再是昨天的那个自己了。
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。
是变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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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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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预告：
沈时开始调查时光寄生体的来源，发现它指向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——时光孤儿院。那里收留着所有被遗弃的时光碎片。而那个寄生在陈小禾影子里的女孩，曾经在那里住过。
与此同时，他的记忆余额降到了四十九点五。他开始忘记更多的事情，包括一些他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