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盯着屏幕上那个“释放日期”后面的空白。
1987年被收容,1992年失踪。失踪之后,它开始寄生在活人身上,从一个宿主到另一个宿主,从1992年到今天,整整三十年。
三十年。它活了三十年,以别人的记忆为食,以别人的身体为家。它没有自己的脸,所以它借用别人的脸。它没有自己的时光,所以它偷走别人的时光。
沈时把屏幕上的信息抄在一张纸上,折好,放进口袋。
他要去时光孤儿院。
4
时光孤儿院在城市的边缘,一个沈时从未听说过的地方。陆时光开车带他去的,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。
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,穿过一片老旧的工业区,经过几座废弃的厂房,最后停在一条没有路标的土路尽头。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,铁门上锈迹斑斑,门上的牌子写着四个字:「时光孤儿院」。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「城西时光管理局下属机构。非请勿入。」
陆时光按了两下喇叭。铁门后面走出来一个人,穿着灰色的制服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走到车窗前,弯下腰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新来的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实习调查员。”陆时光说,“查一个寄生体,E-003。”
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沈时注意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E-003,”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,“失踪三十年了。你们找到它了?”
“找到它的宿主了。”陆时光说,“还没找到它本身。”
老人沉默了几秒,然后直起身,走到铁门旁边,拉开门闩。铁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“进来吧,”他说,“院长在等你们。”
5
时光孤儿院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建筑,方方正正,像一个放大了的集装箱。窗户很小,嵌在墙壁里,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。建筑周围是一片荒草地,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。
沈时跟着陆时光走进大门。门内的走廊很窄,灯光惨白,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每隔几米出现的一扇门,门上标着编号。A区、B区、C区、D区。他们穿过C区,走到走廊的尽头,停在E区第一扇门前。
门上的标牌写着:E-001至E-050。
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找到其中一把,打开了E-003的房间。
房间很小,大概五六平米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壁是白色的,但上面有无数道划痕,像指甲留下的。桌子表面有一个圆形的印记。
沈时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四周。这个房间空了三十年,但空气中仍然残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气味,不是温度,而是一种感觉,像有人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你。
“它在这里住了五年,”老人站在门口,“从1987年到1992年。五年里,它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。我们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不知道它是什么,不知道它想要什么。”
“它不说话?”沈时问。
“不说。但它会看。”老人的目光落在沈时身上,“它看人的方式很奇怪。不是看你的脸,是看你的影子。它会盯着你的影子看很久,有时候会笑。”
“它离开的那天晚上,”老人继续说,“监控拍到了它的最后一段影像。你想看吗?”
陆时光和沈时对视了一眼。
“看。”陆时光说。
6
监控室在二楼。老人坐在一台老旧的电脑前,敲了几次键盘,屏幕上出现了一段黑白影像。
日期:1992年5月17日。时间:凌晨2点23分。
画面里是E区的走廊。灯光昏暗,走廊空无一人。大约过了十几秒,E-003房间的门开了。
一个女孩从门里走出来。
她看起来大概十岁左右,穿着白色睡裙,赤着脚,头发散落在肩膀上。她的脸圆圆的,下巴短短的,额头宽宽的——和陈小禾影子里的那张脸一模一样。
她走到走廊中央,停下来。
然后她转过身,面对着她走出来的那扇门。
她对着那扇门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没有情绪,没有温度,甚至没有意义——它只是一个形状,一个被刻在脸上的、固定的、不会变化的形状。
她站在走廊里笑了大约五秒钟,然后转身,沿着走廊往前走。她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她经过一个又一个房间,经过C区、D区,走向大门。
她经过监控摄像头的时候,忽然抬起头,看着镜头。
她看着镜头笑了。
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。但沈时觉得,她不是在笑给摄像头看,不是在笑给看监控的人看,而是笑给某个在很远的地方、隔着很长的时间、正在看这段录像的人看。
笑给他看。
画面定格在她抬头的那一刻。
监控室里安静极了。
沈时感到一阵晕眩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段记忆正从某个被封锁的角落里涌出来,像冰面下的河水,拼命地想找到一个裂缝,冲出来。
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女孩。但他认识她的笑容。
他一定在哪里见过。在梦里。在某个他不能确定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场景里。在某段他已经失去的、被相机扣除的、再也找不回来的记忆里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抄着E-003信息的纸。纸的边缘有些潮湿,是他的手汗。
“它离开孤儿院之后去了哪里?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。
“不知道,”老人说,“但有一个地方,它肯定会去。”
“哪里?”
老人看着沈时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。
“它来的地方。每一个从这里失踪的时光碎片,最后都会去同一个地方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,递给沈时。
沈时打开它。纸上只写了一个地址。
城西区,中山路,87号。
沈时看着这个地址,觉得它很眼熟。
不是因为它是一个著名的地标,不是因为他曾经路过那里。
而是因为,那个地址,就在他出租屋的对面。
他每天推开窗户,看到的那栋灰色楼房,就是中山路87号。那个他一直以为只是一栋普通居民楼的地方。
他每天看着它,却从来没有走进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