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档案室在地下二层。
沈时跟着陆时光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，经过那扇刻着“档案室”铜牌的门。陆时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拧了两圈。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，像某种古老的机械在苏醒。
门开了。是一片黑暗。
陆时光按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。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几闪，终于亮起来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沈时站在门口，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档案室不是一间房间，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，像一座被埋在地下的图书馆。一排排铁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，每个书架上都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，有些新的，有些发黄发脆，边角卷曲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、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“这边。”陆时光已经走进了书架之间。
沈时跟上去。他路过一个书架的时候，忍不住看了一眼上面贴的标签：「1983-1987城西区时光异常记录」。另一个书架上贴着：「2001-2005南城区时光漩涡三级事件」。还有一面墙上钉满了黑白照片，照片里的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，表情各异，但他们的眼睛都看着镜头，像在质问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“时光寄生体的档案在这边。”陆时光停在最里面的一个书架前，手指划过一排标签，停在一个写着「时光寄生体1990-2010」的档案盒上。他把它抽出来，放在旁边的阅读桌上，吹掉上面的灰。
沈时凑过去。档案盒里装着十几份文件，每一份都标注着编号和日期，按时间顺序排列。最早的一份是1992年的，最晚的是2008年。
陆时光把文件一份份摊开。沈时看到那些纸上贴着的照片——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个模糊的影子，和陈小禾影子里的那个东西很像。有些影子里有人脸的轮廓，有些只是模糊的一团暗色。
“时光寄生体不是最近才出现的，”陆时光说，“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就有记录。但早期不多，大概两三年才有一例。最近十年频率明显增加了，几乎每年都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环境变了，也可能是来源变了。”陆时光翻到一份2003年的文件，停下来，把照片抽出来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照片上是一个影子的特写，影子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圆脸，短下巴，宽额头。和陈小禾影子里的那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。
沈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她不止寄生过陈小禾一个人？”他问。
“不止。”陆时光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有一张表格，列出了一长串名字和日期，“这个寄生体第一次被记录是1992年，寄生在一个八岁女孩身上。三年后那个女孩消失了——不是死了，是‘不见了’。她的父母说她还是那个人，但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变了。后来管理局介入，发现那个女孩的原始意识已经完全被寄生体取代。”
“那后来呢？”
“寄生体离开了那个宿主，找到了下一个。1998年，寄生在一个十二岁男孩身上。2001年，十五岁女孩。2003年，十岁男孩。”陆时光的手指在表格上一行行划过，“每一次它都会在宿主身上待三到五年，然后离开，换一个新的。陈小禾是第七个。”
沈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。
“它为什么要换宿主？”
“因为宿主会老，会坏，会变得不适合寄生。”陆时光合上文件，“就像一个租客，住几年发现房子不行了，就换一套。”
“那原来的宿主呢？”
陆时光没有回答。但沈时已经知道答案了——那些被寄生过的人，他们的原始意识被一点点侵蚀、取代、消灭。他们不再是他们自己。他们是空壳，是被掏空之后随手丢弃的房子。
2
从档案室出来，沈时直接去找了白阿姨。
他需要答案。关于那个寄生体，关于那张他见过的脸，关于他自己的记忆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流失。
白阿姨的办公室门开着。她今天换了一团藏青色的毛线，正在织一条围巾。
“白阿姨，”沈时站在门口，“我有问题想问。”
“进来。”白阿姨没抬头，“把门带上。”
沈时关上门，在她对面坐下。他把怀表掏出来放在桌上，银色的液柱停在四十九点五的位置。
“我今天拍了陈小禾的影子，”他说，“拍到了她影子里那个寄生体的脸。那张脸我见过。但我不知道在哪里、什么时候、为什么见过。我想不起来。”
白阿姨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织。
“想不起来就不要想，”她说，“有时候越想越模糊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你失去的那二点五记忆里，有可能包含了你和那张脸的关联。”白阿姨的语气很平静，“也许你今天早上还记得，拍完照之后就忘了。也许你昨天还记得，今天就不记得了。”
沈时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，我为什么认识那个寄生体？”
白阿姨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把毛衣针放下，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，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沈时。
“你知道时光管理局为什么叫‘时光管理局’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沈时愣了一下：“因为管理时光？”
“不。”白阿姨放下杯子，“因为‘管理’这个词有两层意思。一层是‘修复’，像你们在外面做的事情。另一层是‘归档’，把那些不应该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时光收起来，封存好。”
“那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那个寄生体，”白阿姨说，“就是没有被‘归档’好的时光。它应该在很多年前就被收走了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它漏掉了。它一直在外面游荡，从一个宿主到另一个宿主，活了几十年。你说你认识它——也许不是认识它本人，而是认识它的某一段时光。也许你小时候，在某个你不记得的地方，遇到过它寄生的某个人。”
沈时试图回忆自己的童年。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。他记得一些片段，但那些片段是零散的，像碎掉的拼图，他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“继续查。”白阿姨重新拿起毛衣针，“找到它的来源，把它归档。这是你作为调查员的工作。”
3
沈时回到工位的时候，陆时光不在。桌上留了一张纸条：“出去一趟。别乱翻我东西。——陆”
沈时坐下来，打开电脑。他要在管理局的系统里查找那个寄生体的记录——不是档案室里的纸质文件，而是更原始的记录。他要知道那个寄生体是从哪里来的。
他在系统里搜索了“时光寄生体来源”，结果为零。搜索“寄生体1992”，结果为零。搜索那个寄生体的特征——圆脸、短下巴、宽额头——系统弹出了一条结果。
只有一条。
标题是：「时光孤儿院收容名录1985-1995」
沈时点开那份文件。屏幕上出现了一份长长的名单，每一条记录都有一个编号、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名字大部分是代号，比如“A-017”“B-032”“C-009”。日期是收容日期和释放日期——有些释放日期是空的。
他往下翻，翻到第47条记录的时候，停了下来。
编号：E-003
收容日期：1987年3月15日
释放日期：——
描述：圆形人脸，短下巴，宽额头。来源不明。情绪不稳定。多次尝试逃离收容。1992年5月从时光孤儿院失踪，至今下落不明。
附注：该时光碎片具有极强的寄生倾向，已被列入优先回收名单。任何调查员发现该碎片，应立即上报，不得擅自处理。
沈时盯着屏幕上那个“释放日期”后面的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