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愣住了。
“那个寄生体是从这只怀表里出来的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谢逸走到桌前,“E-003不是‘从’这只怀表里出来的。它是这只怀表‘变成’的。”
沈时看向陆时光。陆时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这只怀表是一个记忆容器,”谢逸说,“但和外面那些不一样。外面那些装的是具体的记忆片段。这只怀表里装的,是一个人的全部——所有记忆、所有情感、所有意识。不是一段时光,是整个人生。”
沈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来。
“所以E-003是它的一部分?”
“E-003是它分裂出来的第一个碎片,也是最活跃的一个。它想找到一个新的身体,让自己重新活过来。但它没有能力占据一个完整的活人,所以只能寄生在别人的影子里,一点一点地吞噬宿主。”
谢逸走到墙边,按了一个开关。墙面上亮起了一排小灯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编号。E-001、E-002、E-003……一直排到E-047。
“这只怀表分裂成了四十七个碎片。E-003是其中之一。其他的四十六个,有的已经被收容回时光孤儿院,有的还在外面游荡,有的已经彻底消亡了。”
沈时看着墙上那排编号,后背的凉意越来越重。
“这只怀表的主人是谁?”他问。
谢逸和陆时光同时沉默了。
“是谁?”沈时又问了一遍。
谢逸看着他。
“你应该问的不是‘谁’,而是‘什么时候’。这只怀表的制造年份是1987年。”
沈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“1987年,”谢逸重复道,“那一年,你的父亲沈建国,是时光管理局的调查员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沈时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重很重。
“你爸是那一年离职的。离职的时候,他带走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看着桌上那只黑色的怀表。
“他带走了这只怀表。”
4
沈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地下空间的。
他只记得自己走出了那扇厚重的铁门,走过了那些玻璃柜,走上了那四十二级台阶,走过了那家干洗店,走到了中山路87号对面的马路上。他站在那里,仰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居民楼,觉得它忽然变得陌生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。他一直以为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,是一件普通的礼物。但现在他知道,这台相机不是他父亲买的。它是他从时光管理局带走的。和他一起被带走的,还有那只黑色的怀表——那个曾经是一个完整的人、后来分裂成四十七个碎片、至今仍在寻找身体的东西。
而那个东西的一个碎片,E-003,现在就寄生在陈小禾的影子里。
他的父亲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?他为什么要带走那只怀表?他为什么离职?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沈时这些事情?
沈时举起相机,对着那栋灰色的居民楼按下了快门。
咔嗒。
他没有思考。他只是觉得必须按下这个快门。
相机吐出照片。照片里是中山路87号,和肉眼看到的一模一样——灰色的外墙,斑驳的水泥,一楼的小店铺。
但照片的角落里,有一样东西是肉眼看不到的。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,贴在楼顶的边缘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楼下的街道。那个人影的脸是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。但沈时知道那是谁。
那是E-003。
它在看着他。也许从一开始,它就一直在看着他。从他搬进这间出租屋的那一天起,从他每天推开窗户看向这栋楼的那一天起——它就在那里,在对面,在影子里,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,安静地看着他。
沈时把照片放进口袋,转身走回车里。
陆时光已经在车里了,没有发动引擎。
“你知道。”沈时说。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陆时光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有些事情,不是别人告诉你的。是你自己必须发现的。”
他发动了引擎。车子驶入车流,中山路87号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,消失在城市的背景里。
沈时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。银色的液柱停在四十九点五。还没有变少。
但他知道,下一次快门,他会失去更多。也许是关于他父亲的记忆,也许是关于他自己的记忆,也许是关于那个一直在看着他的人影的记忆。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有些真相,比遗忘更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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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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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预告
沈时回到管理局,发现白阿姨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——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太太,穿着灰色的棉袄,头发全白了。她看着沈时,笑了。
那个笑容,和E-003在监控录像里露出的笑容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