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闭上了眼睛。
是的。他知道。
E-003。陈小禾影子里的那个东西。那个从时光孤儿院逃出来、寄生过七个人、吞噬了无数记忆的碎片。
就是最后一个。
3
沈时去找陆时光的时候,他正在地下靶场。
管理局的地下二层有一个靶场,但不是用来练枪的——用来练相机的。墙壁上挂满了靶纸,每张靶纸上都印着不同形状的影子,从最简单的圆形到复杂的人形轮廓。调查员需要在这些影子移动的过程中按下快门,拍出“决定性瞬间”。
陆时光站在十米线后,相机举在眼前,一动不动。
靶纸上是一个快速移动的人形影子,忽左忽右,忽快忽慢。沈时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听到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——快门声。
靶纸从墙上脱落,飘落到地面。陆时光走过去捡起来,看了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百分之九十七的匹配度。”他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比上周低了零点三。”
沈时走进靶场,在陆时光身边站定。
“我要拍那只黑色的怀表。”
陆时光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只怀表里装着一个完整的人的全部记忆。它的时光密度是普通人的几百倍。拍它要扣的记忆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时打断了他。
陆时光转过身,看着他。那双疲惫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沈时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冷漠,不是不耐烦,而是某种接近担忧的东西。
“你现在还剩多少?”
沈时掏出怀表。四十九点五。
“如果拍那只怀表,你可能一次性扣十以上,甚至二十。你会忘掉很多东西。可能是一段童年,可能是你大学四年的记忆,可能是你认识的所有人的名字。”
“也可能是关于我爸的记忆。”沈时说。
陆时光沉默了。
“我知道风险,”沈时说,“但如果我不拍,我就永远不知道真相。我爸花了三十年把答案藏在那台相机里,不是为了让我保护自己的记忆。是为了让我找到最后一个碎片,结束这件事。”
“结束之后呢?”陆时光问,“你奶奶不会恢复记忆。陈小禾已经被寄生了四年,即使剥离了碎片,她也会留下不可逆的损伤。那些被寄生过的七个人,没有一个能回到原来的样子。你做这些事,不是为了拯救任何人。”
他的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切开了沈时用来包装自己决心的一切漂亮话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沈时的声音很低,“我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?”
陆时光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为了你自己。”他终于说,“为了知道你是谁。为了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。为了知道那台相机为什么在你手里。不是为了拯救别人,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。”
他把相机放下,走向门口。
经过沈时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。我会带你去拍那只怀表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沈时站在空荡荡的靶场里,手里攥着怀表。银色的液柱安静地停在四十九点五的位置。
明天这个时候,它会变得更低。
他会忘掉一些东西。
一些他可能永远找不回来的东西。
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今天早上白阿姨说,他父亲把太多的自己放进了相机里,多到最后他自己……
她没有说完。
但沈时现在知道了那句话的结尾。
多到最后他自己,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这么做了。
只是停不下来。
就像现在的沈时一样。
他已经不记得那个饭团的味道了。他已经不记得大学室友的名字了。他已经开始模糊地忘记一些童年的片段。
但他停不下来。
不是因为勇敢,不是因为高尚,不是因为想要拯救任何人。
只是因为,如果他停下来,那些已经付出的记忆就白费了。
那些已经忘记的事情,就真的永远消失了。
而他不能接受这件事。
所以他只能继续往前走。
一直走到相机里不再有任何秘密,一直走到怀表里的液柱见底,一直走到他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——
一个把太多自己放进相机里的人。
一个最后连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都不记得的人。
一个停不下来的人。
沈时把相机挂在脖子上,走出了靶场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昏黄,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像一个倒计时的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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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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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预告
沈时对黑色的怀表按下了快门。
那一刻,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连根拔起——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抽离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撕裂般的痛。
照片吐出来的瞬间,他的怀表上,银色液柱从四十九点五骤降到二十九点五。
他失去了二十点记忆。
他忘了自己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。他忘了自己最好的朋友长什么样。他忘了妈妈的声音。
但照片里出现的东西,让他知道——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