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最后的快门
1
沈时一夜没睡。
他把怀表放在桌上,盯着那个数字。四十九点五。明天这个时候,它会变少。可能会少很多。白阿姨说拍那只黑色怀表可能扣十以上,甚至二十。二十是什么概念?是他现在记忆余额的五分之二。是他从入职到现在所有快门扣除的总和的四倍。
他会失去什么?他不知道。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。如果知道会失去什么,他至少可以做个准备,可以最后再看一眼,可以好好地道个别。但“随机扣除”意味着他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。那些记忆会像被偷走一样,无声无息地消失。
他把怀表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之前一直没注意到。
「此物记录你之所忆,亦将见证你之所忘。」
沈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怀表放回口袋,把相机抱在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他梦到了父亲。梦里没有声音,只有画面。父亲坐在一张桌子前,手里拿着那台海鸥相机,正在往里面装胶卷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父亲的侧脸上。
父亲抬起头,看着他。张了张嘴,说了什么。沈时听不到声音,但他读出了唇语。三个字。
「对不起。」
沈时猛地睁开眼睛。窗外已经亮了。他坐在椅子上,浑身僵硬。相机还抱在怀里,机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他站起来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,脸色苍白。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不是外貌变了,而是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会忘掉什么。也许明天照镜子的时候,他会觉得这张脸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。他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有过更好的气色、更亮的眼睛。这才是“永久失去”真正的残忍—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。
2
七点四十五分,沈时走出办公室。
白阿姨的门关着,门缝里没有漏出灯光。她可能还没来,也可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,选择不出现。
陆时光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。他今天穿了那件黑色风衣,靠在车门上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沈时走过去的时候,他抬起头,目光在沈时脸上停了一秒。
“没睡?”
“睡了。做梦了。”
“什么梦?”
沈时犹豫了一下:“我爸。”
陆时光没有追问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了引擎。沈时上了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
“白阿姨不来?”沈时问。
“她说她今天要织一条围巾。”
沈时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这不是真的。白阿姨不来,是因为她不想看着他又一次按下快门,不想看着怀表上的数字又跳下去一截,不想看着又一个调查员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拆散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调查员了——记忆越来越少,相机越用越熟练,但自己越来越空。
“陆时光,你现在的记忆余额是多少?”
陆时光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沈时不知道他说的“不记得了”是真的不记得那个数字,还是在拒绝回答。
车子开了二十分钟,在中山路87号对面停下来。沈时下了车,仰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居民楼。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楼房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一楼的干洗店还没开门,一切都很正常。但沈时知道,这栋楼的下面,有一个地下空间,有一扇厚重的铁门,有一只黑色的怀表。
3
干洗店的门开着。老板还是那个秃顶的男人,今天没有熨衣服,而是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。他看到沈时进来,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他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看报。“老地方。”他说。
沈时穿过挂满衣物的架子,走到那扇铁门前。门没有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楼梯还是那四十二级台阶,灯光还是那么昏暗,空气里还是那股潮湿的、发霉的气味。
地下空间里没有人。玻璃柜还在,怀表还在,标签还在。沈时走过那些记忆容器的时候,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张写着“初恋记忆”的标签。他不知道那个出售自己初恋记忆的人现在是什么状态——是感到解脱,还是后悔,还是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。
谢逸在深处等他。今天他没有穿西装外套,只穿了一件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。他站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前,手里拿着那支钢笔,笔帽没有盖上,在指间转来转去。看到沈时和陆时光走过来,他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沈时点了点头。
谢逸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担忧,更像是一种确认。确认他是认真的,确认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“这只怀表,”谢逸把手放在铁门的转盘上,“是你父亲从管理局带走的。他花了三十年寻找那些碎片的下落,把所有的信息都藏在了你的相机里。他没能完成的事,你想替他完成。”
“不是替他完成,”沈时说,“是继续做下去。”
谢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这一次是真的笑,很浅,但很真。“你比你爸更清醒。他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愿望,哪些是那只怀表的愿望了。”
沈时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谢逸没有回答。他转动转盘,顺时针三圈,逆时针两圈,再顺时针一圈。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缓缓打开了。
房间还是那个房间。长桌还是那张长桌。黑色的怀表安静地躺在桌上,表面上的波纹还在缓慢地扩散、收缩,像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。它在等沈时。
沈时走到桌前,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,举到眼前。他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知道,按下这次快门之后,他会变成另一个人。不是变好或变坏,是变少。少掉的那些东西,永远都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