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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最后的快门(2 / 2)

他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。也许是关于母亲的记忆,也许是关于父亲的记忆,也许是关于某个他从来没觉得重要、但失去之后才发现那是他人生支柱的东西。但他知道,如果他不按,他永远不会知道父亲到底藏了什么。

沈时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他把取景框对准了那只黑色的怀表。怀表在取景框里显得比实物更大,表面的波纹清晰可见,每一圈扩散都带着微弱的光。那种光不是反射,而是从怀表内部发出的,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。

他的手指搭在快门上。他想起了一件事。今天早上梦到父亲的时候,父亲说了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但他没有告诉陆时光,梦里还有另一件事——父亲说完“对不起”之后,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怀表,银色的,普通的,和他口袋里那只一模一样的怀表。父亲把怀表推到他面前,又说了两个字。

「记住。」

沈时按下了快门。

4

这一次的快门声,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。不是清脆的“咔嗒”,不是沉闷的“咔嚓”,而是一种沈时从未听过的声音——像玻璃碎裂,像金属断裂,像某种东西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承受不住,崩开了。声音持续了很久,像一声叹息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
然后疼痛来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抽离感,而是一种撕裂——从太阳穴开始,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的脑子里捅进去,然后猛地往外一拔。疼痛沿着他的脊椎向下蔓延,穿过胸口,穿过腹部,一直蔓延到指尖。

他的膝盖软了。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,但他分不清是陆时光还是谢逸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。他倒了下去。但在倒下去的过程中,他的手指死死地按着快门,没有松开。

相机在震动,像一台过载的机器。底部不断地吐出照片,一张,两张,三张——不是一张,是一叠。照片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从他手中飘散,落在地面上,落在他的身上,落在那只黑色怀表的旁边。

沈时躺在地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有人把他扶了起来,是陆时光。

“呼吸,深呼吸。”

沈时照做了。空气灌进肺里,冰凉的,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霉味。慢慢地,视线开始恢复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相机还攥在手里,机身烫得吓人。他的手指上有血——不是相机的,是他自己的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。

“照片……照片在哪?”

陆时光蹲下来,从地面上捡起那些散落的照片,一张一张地收拢。沈时数了数——一共七张。他今天只按了一次快门,但相机吐出了七张照片。

陆时光把照片递给他。沈时接过来,手指还在发抖。

第一张照片里是一只怀表,黑色的,表面有波纹。但照片的角落里,有一样东西是肉眼看不到的——一个人的轮廓,很淡很淡,像水渍,像雾气,像一张正在消失的脸。

第二张是一个女孩,十二三岁,穿着白色裙子,站在一片空地上。她的脸是模糊的,但沈时认出了她的轮廓——圆脸,短下巴,宽额头。是E-003。是那个从时光孤儿院逃走的碎片。不,不是碎片。是她本人,那个被装进怀表里的女孩。

第三张是一个男人,三十多岁,站在一扇门前。门上有标牌:「城西时光管理局分局」。男人的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,但沈时认出了他。是他父亲。年轻的,还没有被任何事情压垮的沈建国。他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怀表,正在往门外走。

第四张是一个老太太,坐在一张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团红色的毛线。她的脸是模糊的,但沈时知道她是谁。是他奶奶。她在织毛衣。她的身后,地面上有一个影子——那个影子的形状和她不一样。影子里有第二个人。

第五张是陈小禾。站在学校的走廊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她的影子很短,短得不正常。影子里有另一个人的轮廓。E-003。它还在。

第六张是一个房间。很大,很空,像礼堂,又像仓库。正中央有一面很大的镜子,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。镜子里站着一个人——不是镜子外的人,是镜子里的人。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,梳着和他一样的头发,但那张脸不是他的。是E-003的。圆脸,短下巴,宽额头。她在对他笑。

沈时翻到最后一张。第七张。这一张和前面六张都不一样。它不是照片,是一行字,浮现在空白的相纸上,像用打字机打出来的。

「你父亲没有对不起你。他只是在你还不需要知道的时候,替你承担了所有该忘的事。」

沈时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明白了。他父亲说的“对不起”,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把该忘的事都替沈时承担了,所以沈时什么都不记得。不记得奶奶,不记得那只怀表,不记得E-003——不是因为他太小了记不住,而是因为父亲用某种方式,把这些记忆从沈时脑子里转移到了相机里。他父亲不是在保护那只怀表,他是在保护沈时。让他不用记住那些可怕的事情,让他拥有一个正常的、普通的、没有时光管理局的童年。

代价是,他自己必须记住一切。必须一个人扛着那只怀表的秘密,一个人寻找那些碎片的下落,一个人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天天消失,一个人慢慢被记忆压垮,直到最后——他把太多的自己放进了相机里,多到他自己已经不剩什么了。

沈时把七张照片按顺序排好,一张一张地看过去,从怀表到女孩,从父亲到奶奶,从陈小禾到镜子里的那个人,最后到那行字。七张照片,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
他把照片收起来,放进口袋。然后他掏出怀表。银色的液柱停在二十九点五。他失去了二十点记忆。

他闭上眼睛,试图回忆今天早上出门前的事。他记得自己洗了脸,记得自己照了镜子,但镜子里的自己长什么样?一片空白。他记得自己走过走廊,记得白阿姨的门关着,但白阿姨今天织的是什么颜色的毛线?一片空白。他记得自己做了梦,梦到了父亲,但父亲说了什么?一片空白。

那些记忆像被刀剜掉了一样,连痕迹都没有留下。他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它们,但他想不起来它们是什么。就像你知道一个房间里曾经摆过一张桌子,但桌子被搬走了,只剩下一块颜色不同的地板,告诉你——这里有过东西。什么东西?你不知道。

沈时把怀表揣回口袋,站起来。腿还在发软,但他站住了。

“看到了什么?”陆时光问。

沈时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“看到了我爸替我承担的那些事。”

陆时光没有说话。

“他一个人扛了三十年,”沈时说,“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
他转身走向那扇铁门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色怀表。怀表还在呼吸。波纹还在扩散、收缩、扩散、收缩。它还在等。等最后一个碎片回来。

沈时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脚步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但这一次,听起来不像倒计时的钟了。听起来像一个人在走路。仅此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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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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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预告

沈时回到管理局,发现陈小禾来了。她不是来求助的。她说:“我知道我影子里有东西。我想见它。”

与此同时,白阿姨的围巾织完了。她把那条藏青色的围巾叠好,放在沈时的桌上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:“我该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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