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推开门。
女孩坐在白阿姨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团红色的毛线。她没有在织,只是拿着。她的脸上全是眼泪,眼睛红肿,鼻子也是红的。她看到沈时,没有擦眼泪,没有转过头去,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泪继续往下流。
“怎么了?”沈时问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女孩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被哭声切成了碎片,“我就是……想哭。不知道为什么。今天下午……阳光很好。我坐在窗边……看外面。看到一只鸟……在树上叫。然后我就……想哭。”
沈时走到她身边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来没有安慰过任何人。他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不哭。但他知道,有些时候,不需要让一个人不哭。只需要坐在旁边,等她们哭完。
女孩哭了一会儿,慢慢地停了。她用袖子擦眼泪,袖子湿了一大片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色毛线,用手指把毛线上沾的眼泪拨掉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毛线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,这是什么颜色?”
“红色。”
“红色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记住这个词,“我喜欢红色。”
沈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团藏青色的毛线,放在桌上。女孩看着那团毛线,又看了看他脖子——围巾不在了,她正围着。她低下头,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藏青色围巾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是你的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沈时把那团藏青色的毛线推到她面前。“我学。”
女孩看着那团毛线,又看了看插在上面的竹针。她伸出手,把竹针拔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针很细,很滑,她握得很紧,怕掉。
“我也不会。”她说。
“那我们一起学。”
女孩看着他,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紧张的、第一次被看到时的笑。不是那种新奇的、像小孩子第一次看到某种东西时的笑。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深的、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,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盏灯时的笑。不是因为她到了那盏灯那里。是因为她知道,有人在和她一起走。
4
那天晚上,沈时和女孩坐在白阿姨的办公室里,对着手机上的教程学织毛衣。
教程是一个中年女人录的,声音很温柔,语速很慢。她说“起针”,沈时和女孩对着屏幕看了五遍,才勉强起了第一针。她说“下针”,两个人又看了十遍,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生了病的蛇。女孩织着织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沈时不知道她为什么哭,为什么笑。但他觉得,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在哭,在笑,在活着。用自己的情绪活着。
毛线在他们手中慢慢地变短。织出来的部分慢慢地变长。歪歪扭扭的,疙疙瘩瘩的,像一条生了病的蛇。但它在变长。每一针都在变长。他们看着那条丑陋的、疙疙瘩瘩的织物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围巾吗?”女孩问。
“不知道,”沈时说,“也许是。也许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我们在学。”沈时说,“学怎么织。学怎么哭。学怎么笑。学怎么活。”
女孩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毛线。红色的,暗红发黑的,像干涸的血。但在台灯的灯光下,它看起来不是暗红发黑的。它看起来是红的。明亮的、温暖的、像火焰一样的红。
“我喜欢红色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沈时点了点头。他想起奶奶手里的那团红色毛线。想起白阿姨柜子里的那台坏掉的相机。想起父亲站在管理局门口的那张照片。想起那七张照片里的每一个画面。它们都在他的记忆里,清晰得不像真的。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。二十七点五。没有变。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变。不知道后天会不会变。不知道数字什么时候会再次开始下降。但他知道,今晚,此刻,他还记得。记得奶奶,记得父亲,记得白阿姨,记得女孩,记得那团红色的毛线,记得那条藏青色的围巾,记得每一个他不想忘记的人。
他把怀表放回口袋,拿起竹针,继续织。歪歪扭扭的,疙疙瘩瘩的,像一条生了病的蛇。但它在变长。
这就够了。
---
第十六章完
---
下一章预告
一个月后,围巾织完了。不是一条,是两条。一条红色的,一条藏青色的。红色的给女孩,藏青色的沈时自己留着。女孩把红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,站在镜子前,看了很久。
“我是谁?”她问。
沈时看着她,看着镜子里那张圆圆的、白到几乎透明的脸。
“你是你。”他说,“你是那个从怀表里走出来的女孩。你是那个在影子里待了三十年的人。你是那个学会了哭、学会了笑、学会了织围巾的人。你是你。”
女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紧张的笑,不是新奇的的笑,不是黑暗中看到灯的笑。是一种安心的、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时的笑。
“我是我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