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空信封
1
第二天早上，沈时到办公室的时候，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没有寄件人，没有地址，封口用胶水粘着。和之前白阿姨寄来的那封很像，但又不完全一样——这封信的信封更旧，边角磨损了，像是被人装在口袋里揣了很久。沈时拿起来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，然后撕开封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信封里没有照片，没有纸条，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
他把信封翻过来，看到背面写着一行字。不是白阿姨的字——白阿姨的字是圆圆的、小小的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这笔迹更潦草，更随意，像是写的时候没有想过要不要让别人看懂。沈时认出了这笔迹。是陆时光的。
“我走了。不要找我。相机留给你。怀表也留给你。我不知道里面还剩多少记忆。但不管剩多少，都是你的了。陆”
沈时拿着那个空信封，站了很久。
他走到陆时光的桌前。桌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文件，没有咖啡杯，没有那个倒扣的相框。只有一台相机，和一只怀表。相机是黑色的，老式的，机身有磨损，边角的漆都掉了。和沈时的那一台一模一样。怀表是铜色的，表面有银色的液柱。沈时拿起来看了一眼。液柱停在八点五。
八点五。
这就是陆时光剩下的所有记忆。
沈时把怀表放下，拿起那台相机。机身很轻——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。他打开后盖，里面没有胶卷，但有一张小小的纸条，叠成四折，塞在胶片槽里。和白阿姨那台相机里的一模一样。他用指尖把纸条夹出来，小心翼翼地展开。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。不是白阿姨住过的那个地方，不是中山路87号，不是时光管理局。是另一个地址，在城市的最南边，靠近河边。地址下面写着一行字，不是陆时光的字迹，是另一个人的——更娟秀，更工整，像是一个女人写的。
“他在这里。来找我们。”
沈时把纸条攥在手心里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陆时光的相机和怀表放回桌上，拿起那个空信封，走出办公室。
2
女孩坐在白阿姨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那团藏青色的毛线，正在织。她看到沈时进来，抬起头，停下了手里的活儿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沈时把空信封放在桌上。“陆时光走了。”
“走了？去哪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什么都没带。相机和怀表都留下来了。”
女孩看着那个空信封，沉默了几秒。“他的记忆还剩多少？”
“八点五。”
女孩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毛线。她把竹针插回毛线团里，把毛线放在桌上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沈时面前。
“你会去找他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不想让你找他。他在信里说了，‘不要找我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找？”
沈时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他的相机里有一张纸条。不是他写的。是另一个人写的。那个人说‘他在这里。来找我们’。‘我们’——不是一个人，是至少两个人。”
女孩想了想。“你觉得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谢逸。也许是别的什么人。也许是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他想说“也许是他妈妈”。但他没有证据。他只有一张底片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，站在一栋楼前，笑得很开心。他只有陆时光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留着那张照片，是因为那是我唯一一张她的照片。”他只有这些。碎片。和那只怀表里的女孩一样，他只有碎片。但他觉得，如果把碎片拼在一起，也许能看到完整的东西。也许能看到陆时光为什么走，去了哪里，和谁在一起。
“你想去找他。”女孩说。不是疑问句。
“想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“但他说不要找他。”
女孩看着他，看了几秒钟。“他说不要找，是怕你找不到。不是怕你找。”
沈时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。陆时光说“不要找我”，不是因为不想被找到，而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人能找到他。他已经不剩多少记忆了，也许连自己去了哪里都不记得了。他说“不要找我”，是在保护沈时——让他不要浪费时间去寻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人。但纸条上写的是“他在这里。来找我们”。那个人知道陆时光在哪里。那个人想让沈时找到他。
“我下午去。”沈时说。
女孩点了点头，回到椅子上，拿起毛线，继续织。她织了几针，停下来，抬起头。
“你会回来吗？”
沈时看着她，看着那张圆圆的、白到几乎透明的脸。他想起了她第一天说的话——“你会忘了我吗？”他说“不会”。他不知道那是真话还是假话。但此刻，他知道一件事。他还记得她。他不想忘记她。他不想成为第二个陆时光——一个只剩下八点五记忆的人，一个连自己去了哪里都不记得的人，一个在信里写“不要找我”的人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女孩笑了。不是紧张的笑，不是新奇的的笑，不是黑暗中看到灯的笑，不是找到名字的笑。是一种信任的、像一个人听到了她需要听到的回答时的笑。
“我等你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