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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空信封(2 / 2)

3

下午,沈时坐公交车去了城市的最南边。

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,找到了那条河。河不宽,水是灰绿色的,流得很慢,像一条正在打瞌睡的蛇。河边有一条土路,坑坑洼洼的,前两天刚下过雨,路面上还有积水。他沿着土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看到了一栋房子。

不是白阿姨住过的那种平房,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白色的墙,蓝色的窗框,门前有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。房子看起来有人住——窗帘是拉开的,窗户开着一条缝,院子里晾着衣服。一件男人的衬衫,白色的,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。

沈时站在院子外面,看着那栋房子。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如果陆时光不想被找到,他进去就是违背了他的意愿。但如果纸条上说的是真的——如果陆时光真的在这里,如果写纸条的人真的想让他来——他不进去,就是辜负了那个人的信任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大概五分钟。然后他推开院子的门,走进去。

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双鞋。男人的鞋,黑色的,旧的,鞋带松开了。沈时认出了这双鞋。是陆时光的。他每天都穿这双鞋。沈时蹲下来,把鞋带系好,然后站起来,敲了三下门。

门开了。开门的不是陆时光。是一个女人,看起来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扎着低马尾,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。她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睛很深,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。她看着沈时,看了几秒钟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,沈时见过。在那张底片上。在陆时光倒扣在桌上的那张照片里。年轻的女人,抱着婴儿,站在一栋楼前,笑得很开心。那个女人老了。头发白了,脸上有了皱纹,眼睛不像年轻时那么亮了。但笑容还在。一模一样的弧度,一模一样的神情。

“你是沈时。”她说。不是疑问句。

“您是……”

“我是陆时光的妈妈。”她说,“进来吧。他在楼上。”

4

沈时跟着她走上楼梯。楼梯很窄,木质的,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声音。墙上挂着照片——黑白的,彩色的,大的,小的。有陆时光小时候的照片,几岁的,十几岁的,二十几岁的。有他穿着校服的照片,有他穿着军装的照片,有他穿着管理局制服的照片。最后一张是他最近的照片,穿着那件黑色风衣,站在一栋楼前,表情和平时一样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:“时光,三十五岁。妈妈拍。”

沈时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几秒钟。陆时光三十五岁了。他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年龄。他以为他二十七八岁。但他三十五了。比沈时大十一岁。比谢逸大五岁。比白阿姨年轻很多,但他的眼睛看起来比白阿姨更老。不是年龄的老,是记忆的老。是那种被掏空之后留下的空洞,从眼睛里透出来,遮都遮不住。

女人推开二楼最里面那扇门。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。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。沈时走近了才看清,是陆时光。他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很均匀,像在睡觉。但他的脸色不对——不是平时那种苍白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抽走了之后的灰白色。他的嘴唇是干的,起皮了,眼角有细纹,比他醒着的时候看起来老了十岁。

“他什么时候来的?”沈时问。

“昨天晚上,”女人说,“他敲门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看错了。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。他瘦了,老了,眼睛里没有光了。但他还记得我。他叫了我一声‘妈’。就那么一声。然后他就倒下去了。”

“医生看了吗?”

“看了。医生说他的身体没问题。但他的脑子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“医生说他的大脑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。但他的记忆功能在衰退。不是正常的衰老,不是阿尔茨海默症,是……医生说不清楚。他说他没见过这种情况。”

沈时知道。那不是病。是磨损。是每天接触时光异常造成的磨损。是按下无数次快门付出的代价。是不记得了,但还在假装记得。是一直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。

“他什么时候能醒?”沈时问。

“不知道。也许今天,也许明天,也许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。

沈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他看着陆时光的脸,看着那张灰白色的、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的脸。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,陆时光说“活过三个月再跟我说话”。他想起陆时光说“后悔是一种很奢侈的情绪,你得先有足够多的记忆,才能有东西可以后悔”。他想起陆时光说“我不后悔认识你”。他想起那个空信封,背面那行潦草的字——“我走了。不要找我。”

他不是不想被找到。他是怕自己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走了。

沈时从口袋里掏出陆时光的怀表,放在床头柜上。银色的液柱停在八点五。八点五。沈时不知道那八点五里面装着什么。也许是关于妈妈的记忆,也许是关于谢逸的记忆,也许是关于某个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、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。也许什么都没有了。也许那八点五只是一个数字,里面是空的,就像那个信封一样。看起来有东西,打开来,什么都没有。

沈时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。

5

沈时在陆时光妈妈的坚持下留下来吃了晚饭。

晚饭很简单,米饭,一碗汤,一碟青菜,一盘炒鸡蛋。

“他小时候,”女人忽然开口,“很喜欢拍照。我用第一份工资给他买了一台相机。他很高兴,每天都拍。拍花,拍草,拍猫,拍我。他拍的我最好看。我不是一个好看的人,但他拍的我,每一张都好看。”

沈时放下了筷子。

“后来他长大了,工作了,不怎么拍了。我问他还喜不喜欢拍照,他说喜欢,但没时间。我不知道他进了那个什么……时光管理局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他从来不跟我说。每次我问,他都说‘妈,你别问了’。”

她停了一下,看着碗里的米饭。

“我不问了。我不问他在哪里工作,不问他的相机是哪来的,不问他的记忆还剩多少。我只想知道他冷不冷,饿不饿,有没有人陪他吃饭。”

沈时看着她,看着那张瘦削的、颧骨很高的、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的脸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。想起了她说“围巾谁织的”。想起了她说“天冷了,戴上”。想起了她说“你等一下”。她们不关心你是谁,不关心你从哪里来,不关心你做过什么。她们只关心你冷不冷,饿不饿,有没有人陪你吃饭。

“他会醒的。”沈时说。

女人看着他,笑了。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笑容,只是老了。“你是个好孩子,”她说,“时光很少提起你。但他提起过。他说‘新来了一个小孩,什么都不懂,但还行’。”

沈时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米饭。他不知道陆时光会在什么时候醒,不知道他醒过来之后还剩多少记忆,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沈时,记不记得谢逸,记不记得白阿姨,记不记得那个从怀表里走出来的女孩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陆时光说过“我不后悔认识你”。那不是客气,不是安慰,是他在记忆还足够多的时候,做出的一个选择。他选择了认识沈时。选择了教他,骂他,不理他,又在关键时刻出现。选择了在最后一刻,把相机和怀表留给他。选择了在信里写“不要找我”,但又留下了地址——不是他留下的,是他妈妈留下的。但他把妈妈的纸条塞进了相机里。他知道沈时会打开后盖,会找到那张纸条,会来找他。

他选择了被找到。

沈时吃完饭,帮女人收拾了碗筷,洗了碗,擦干净了灶台。然后他走上楼梯,推开陆时光房间的门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床上那个灰白色的、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的男人。他想起了一个月前,陆时光坐在办公室里,把那张照片翻过来,看了十秒钟,然后说“记得”。他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但他觉得,有些时候,“记得”不是指脑子里有一张清晰的照片,不是指你能说出每一个细节。而是指你知道那个人存在过。你知道她笑过。你知道她曾经抱着你,站在一栋楼前面,阳光很好,她很高兴。你知道这些。不需要证据,不需要记忆,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证明。你就是知道。

沈时把陆时光的怀表从床头柜上拿起来,放进口袋。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,走下楼梯。女人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条围巾。灰色的,织得很整齐,针脚细密均匀。她把围巾递给沈时。

“天冷了,”她说,“戴上。”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女人笑了笑。“你随时可以来。他醒了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
沈时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院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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