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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沈时坐在办公室里，把两只怀表放在桌上。一只他的，二十七点五。一只陆时光的，八点五。他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，看着那两道银色的液柱。一道高一些，一道低一些。高的那道不动了，低的这道也不动了。它们都停了。但他不知道它们是永远停了，还是只是暂时停了。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永远不再下降了，还是只是下降得太慢，慢到怀表测不出来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数字。二十七点五。八点五。两个数字，两个人，两种不同的人生。一个还在走，一个已经停了。但他不知道哪个是哪个。
他拿起陆时光的怀表，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没有字。白阿姨的怀表背面有字，他的怀表背面也有字——“此物记录你之所忆，亦将见证你之所忘。”但陆时光的怀表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光秃秃的，像一面没有被写过的墙。他不知道是因为陆时光的怀表型号不同，还是因为那行字已经被磨损了，还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翻过来看过。也许那行字一直在那里，只是他已经不记得了。不记得自己看过，不记得上面写了什么，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足够的记忆去理解那行字的意思。
沈时把怀表放回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，路灯亮着，把街道染成橘黄色。偶尔有一辆车经过，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，然后消失。他想起了女孩说的话——“我在看天，每天都不一样。”她走了以后，谁替她看天？谁告诉她今天的天是什么颜色？谁陪她喝可乐？谁教她写字？谁在她想哭的时候坐在旁边，等她哭完？
他不知道。也许她不需要任何人陪。也许她已经学会了怎么一个人看天，一个人喝可乐，一个人写字，一个人哭完。也许她走的时候，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有人陪的女孩了。也许她已经是那个可以陪别人的人了。陪那个怀表里的女孩。陪那个在黑暗中待了三十多年、从来没有被人看到过的女孩。陪她看天，陪她喝可乐，陪她写字，陪她哭。告诉她，你不是一个人。
沈时把窗帘拉上，回到桌前，把两只怀表放进口袋。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，藏青色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但很暖。他想起白阿姨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剩下的记忆不多了。但留下来的那些，每一个都值得我用一辈子去换。”他不知道女孩还剩多少记忆。也许很多，也许很少，也许根本没有。她是一个碎片，从一个快要消散的女孩身上分裂出来的。她可能不会永远存在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去找那个女孩了。用她剩下的时间，去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人。因为她觉得值得。
沈时关上灯，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很长，灯光昏黄。他走过每一扇门，走到楼梯口，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。白阿姨的办公室。女孩曾经坐在里面，织了两条围巾。一条红色的，自己戴着。一条藏青色的，留给了他。她走了。但她留下了围巾。留下了纸条。留下了那句话——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沈时转过身，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。他推开一楼的大门，站在门口。风吹过来，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藏青色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但很暖。他走在街上，把手插进口袋，摸到了两只怀表。一只他的，一只陆时光的。他不知道陆时光醒了没有，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，记不记得沈时是谁，记不记得他妈妈是谁。但他知道，陆时光的妈妈在等他。就像他在等女孩一样。就像女孩在等那个怀表里的女孩一样。她们都在等。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但她们等。因为如果不等，就真的没有希望了。
沈时走在街上，走在这个城市最普通的、不值一提的夜晚里。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女孩会不会回来，不知道陆时光会不会醒，不知道奶奶还会不会记得“冷”，不知道白阿姨还记不记得他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他还在这里。还在呼吸。还在走。还在等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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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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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预告
一个月后，沈时接到一个电话。没有号码，没有署名。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孩的声音，很轻，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。
“我找到她了。”她说，“她很小。比我想象的小。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不记得自己叫什么，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，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被锁在那只怀表里。但她记得一件事。她记得有人来找过她。等了三十年。她以为不会有人来了。但你来了。你拍了那张照片。你看到了她。你没有忘记她。”
沈时握着手机，没有说话。
“我们在一起，”女孩说，“我们织毛衣。她学得比我快。她的针脚比我整齐。她说她想给你织一条围巾。红色的。你说你喜欢红色吗？”
沈时的眼眶开始发酸。“喜欢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听到两个声音，一先一后，像两只鸟在对话。
“他说喜欢。”
“那我们一起织。”
“好。一起织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沈时站在办公室里，手里攥着手机，脖子上围着那条藏青色的围巾。窗外的阳光很好，秋天的阳光，不烫，但很亮。他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