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电话
1
一个月后,沈时接到一个电话。
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。陆时光走后,他的工作量翻了一倍——所有的案件报告、档案归档、日常巡查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。他不知道陆时光以前是怎么做到的。也许不是“做到”的,是“撑到”的。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,然后走了。
手机震了。没有号码,没有署名。屏幕上只显示“未知来电”。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,很轻,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。
“我找到她了。”
沈时的手停住了。他认出了这个声音。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,而是因为那个声音本身——那种轻的、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、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的语调。是女孩。
“你在哪?”他问。
“在一个很远的地方。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这里有很多树,有一条河,河边的房子是白色的,窗户是蓝色的。她住在这里。”
沈时愣了一下。“她?”
“那个怀表里的女孩。”
沈时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“她还……在?”
“在。很淡。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但她还在。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坐在河边,看着水。我问她在看什么,她说在看自己。她说水里的影子太淡了,看不清长什么样。我告诉她,我也看不清自己的样子。她说,那你和我一样。”
女孩停了一下。电话那头传来风声,呼呼的,像有人站在空旷的地方。
“她什么都不记得了,”女孩继续说,“不记得自己叫什么,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,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被锁在那只怀表里。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一个人。她以为她只是一个影子,一个不小心被关进怀表里的、没有人要的影子。”
“但她记得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记得有人来找过她。等了三十年。她以为不会有人来了。但你来了。你拍了那张照片。你看到了她。你没有忘记她。”
沈时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她说,她记得那台相机的声音。咔嗒。她说那个声音很小,但在怀表里听得特别清楚。像有人在敲门。敲了三十年。她不知道是谁在敲门,不知道门外面是什么,不知道如果她回应了,会不会有人听到。但她记得那个声音。咔嗒。一直记得。”
沈时低下头,看着脖子上挂着的相机。老海鸥安静地躺在他的胸口,镜头对着前方。他想起了一个月前,在地下那个房间里,他对那只黑色的怀表按下了快门。咔嗒。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拍摄。他不知道那个声音穿透了怀表的壳,穿透了黑暗,穿透了三十年的时间,传到了一个快要消散的女孩耳朵里。
“我们在一起,”女孩说,“我们织毛衣。她学得比我快。她的针脚比我整齐。她说她想给你织一条围巾。红色的。她说你喜欢红色吗?”
沈时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“喜欢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听到两个声音,一先一后,像两只鸟在对话。
“他说喜欢。”
“那我们一起织。”
“好。一起织。”
沈时站在办公室里,手里攥着手机,脖子上围着那条藏青色的围巾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秋天的阳光,不烫,但很亮。他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2
那天下午,沈时去了陆时光妈妈的家。
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,沿着那条河,经过那片正在拆迁的废墟,经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河水还是灰绿色的,流得很慢,像一条正在打瞌睡的蛇。他推开院子的门,走进去。门前的台阶上那双黑色的旧鞋还在,鞋带系得好好的——上次他系过之后,没有人解开过。
他敲了三下门。陆时光的妈妈开了门。她看到沈时,笑了。那个笑容,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只是老了。
“他醒了,”她说,“上周醒的。”
沈时跟着她走上楼梯。墙上那些照片还在——陆时光小时候的,十几岁的,二十几岁的,穿着校服的,穿着军装的,穿着管理局制服的。最后那张最近的照片还在,穿着黑色风衣,站在一栋楼前。照片下面的那行字还在:“时光,三十五岁。妈妈拍。”
女人推开二楼最里面那扇门。房间里窗帘拉开了,阳光涌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陆时光坐在床上,靠着枕头,手里拿着那台相机——沈时留给他的那台。他低着头,看着相机,不知道是在研究它,还是在通过它回忆什么。
沈时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陆时光瘦了,比一个月前更瘦。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,嘴唇干裂,脸色灰白。但他的眼睛不是一个月前那种灰白色的、空洞的、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颜色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。很黑,很深,像两口井。但井里有水。不多,但够喝。
陆时光抬起头,看到了沈时。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着相机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“嗯。”
“我妈说你来找过我。我不记得了。”
沈时走到床边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“你还记得什么?”
陆时光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手里的相机,手指在机身上慢慢地、无意识地摩挲着,像在摸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他说,“你叫沈时。新来的。什么都不懂。相机天赋C级。”
沈时笑了。“就记得这些?”
“记得你不听我的话。让你别拍,你偏拍。让你别翻我东西,你偏翻。让你活过三个月再跟我说话,你一个月就烦了我无数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