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光的声音很平,和以前一样。但那种平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平是冷的,像冬天的铁。现在的平是暖的,像秋天的风。不烫,但很舒服。
“还记得别的吗?”沈时问。
陆时光想了想。“记得谢逸。他是我以前的搭档。他走了。我不怪他。”
“还记得白阿姨吗?”
“记得。她织毛衣。织了很多条。送了我一条。灰色的。我放在……”他停下来,皱起眉头,像在努力回忆一个已经快要消失的东西,“我放在哪里了?不记得了。”
“还记得你妈妈吗?”
陆时光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脸在阳光下不再是灰白色的,而是变成了淡淡的金色,像一个被阳光浸透的人。
“记得。她给我买过一台相机。我拍了很多照片。拍花,拍草,拍猫,拍她。她不是好看的人,但我拍的她,每一张都好看。”
沈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怀表——陆时光的那只,液柱停在八点五。他把怀表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这是你的。你留给我的。我还给你。”
陆时光看着那只怀表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没有字。光秃秃的,像一面没有被写过的墙。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怀表放回床头柜上。
“你留着吧,”他说,“我用不上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需要知道我还剩多少记忆。我需要知道的,我都记得了。”
沈时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陆时光说的“都记得了”是真的都记得了,还是只记得他认为重要的那些。但他觉得,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记得。记得沈时,记得谢逸,记得白阿姨,记得妈妈,记得那台相机。记得拍花、拍草、拍猫、拍妈妈。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会拍照的人。这就够了。
3
沈时在陆时光妈妈家吃了晚饭。和上次一样,米饭,一碗汤,一碟青菜,一盘炒鸡蛋。陆时光也坐在桌前——他第一次下床,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,坐在沈时对面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在重新学习怎么吃饭。
女人坐在陆时光旁边,不停地给他夹菜。夹了一块鸡蛋,又夹了一筷子青菜,又舀了一勺汤。陆时光没有说话,也没有拒绝。她夹什么,他吃什么。他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饭菜,吃得很认真,像一个很久没有吃过饭的人。
沈时看着他们,想起了女孩说的话——“她记得有人来找过她。等了三十年。”陆时光的妈妈也等了很久。等儿子回来,等儿子叫她一声“妈”,等儿子坐在桌前吃她做的饭。她等了。等到了。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,是因为她没有放弃。就像女孩没有放弃找那个怀表里的女孩。就像他没有放弃等女孩回来。他们没有放弃,不是因为知道一定会等到,是因为如果放弃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吃完饭,沈时帮女人收拾了碗筷,洗了碗,擦干净了灶台。然后他走上楼梯,推开陆时光房间的门。陆时光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台相机,正在看窗外。窗外的天黑了,路灯亮了,把街道染成橘黄色。
沈时站在门口。“我走了。”
陆时光没有回头。“嗯。”
“下周再来看你。”
“不用每周都来。”
“那我隔周来。”
陆时光沉默了几秒。“随你。”
沈时笑了。还是那个陆时光。话少,冷漠,不领情。但他知道他不是真的不领情。他只是不擅长说“谢谢”。就像他妈妈不擅长说“我爱你”。她们用别的方式说。用一碗汤,一碟青菜,一盘炒鸡蛋。用一台相机,一只怀表,一张倒扣在桌上的照片。用一句“随你”。
沈时转身走下楼梯。女人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条围巾。灰色的,和上次那条不一样——这条更厚,更长,针脚更密。
“天冷了,”她说,“这条是新织的。上次那条太薄了。”
沈时接过围巾,围在脖子上。灰色的毛线贴着他的皮肤,痒痒的,暖暖的。比上次那条暖多了。他不知道她织了多久。也许一个月,也许更久。从上次他来的那天起,她就开始织了。织完了一条,又织了一条。怕他冷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女人笑了笑。“你随时可以来。他等你。”
沈时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院子。他沿着土路往回走,河水在他身边流着,灰绿色的,慢吞吞的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了三只怀表。一只他的,二十七点五。一只陆时光的,八点五。一只白阿姨的——他后来回去取的,液柱停在零点五。零点五。他不知道那零点五里面装着什么。也许是关于某一个人的记忆,也许是关于某一条围巾的记忆,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了,但怀表还在走。很慢,很轻,但还在走。
沈时走到公交车站,站在那里等车。天黑了,路灯亮了,把街道染成橘黄色。风吹过来,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灰色的,很厚,很暖。他想起了一个月前,女孩在电话里说——“我们一起织。她说她想给你织一条围巾。红色的。”他不知道她们织完了没有。不知道那条红色的围巾现在在哪里。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会回来。但他在等。和陆时光的妈妈一样,和女孩一样,和那个怀表里的女孩一样。他在等。
公交车来了。沈时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慢慢地后退,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了那团藏青色的毛线——女孩织完那条围巾后剩下的线头。他一直留着。不知道为什么留,就是舍不得扔。也许是怕有一天她不回来了,他至少还有这个。一团线头。证明她曾经存在过。证明她织过一条围巾,歪歪扭扭的,但很暖。证明她说过“我会回来的”。
车子在夜色中前行。沈时靠在车窗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到,不知道女孩什么时候回来,不知道陆时光什么时候能下床走路,不知道奶奶还记不记得“冷”。但他知道,车子在走,他在走,时间在走。她们也在走。在不同的地方,走着不同的路。但走的方向是一样的——朝着有光的地方,朝着有人等的地方,朝着可以织一条围巾、喝一杯可乐、看一次天的地方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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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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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预告
春天来了。
沈时有一天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,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。一轻一重,一快一慢,像两只鸟在对话。他抬起头,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穿着红色的毛衣,围着红色的围巾。一个穿着白色的毛衣,围着藏青色的围巾。她们看着他,笑了。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女孩说。
“我们织完了。”另一个女孩说。她把一条红色的围巾递给他。针脚很整齐,比她之前织的那条整齐多了。每一针都一样紧,一样密,像机器织的。“这是她织的,”女孩指了指身边的女孩,“她学得比我快。她说她想给你一条好看的围巾。不像我那条,歪歪扭扭的。”
沈时接过围巾,围在脖子上。红色的毛线贴着他的皮肤,痒痒的,暖暖的。比他戴过的任何一条围巾都暖。不是因为毛线好,是因为织的人等了他三十年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们。两个女孩,站在门口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。一个穿着红色,一个穿着白色。一个脸圆圆的,一个脸也圆圆的。一个在笑,一个也在笑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