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陆时光回来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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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的时候，陆时光回来了。
那天沈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。他已经不再每天掏怀表看了，但那天早上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二十七点五。没有变。他把怀表放回口袋，站起来去倒水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有人推门进来。没有敲门，直接推的。整个管理局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。
陆时光站在门口，穿着那件黑色风衣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他瘦了，比上次沈时去看他的时候还瘦。颧骨更高了，眼窝更深了，黑眼圈还是那么深，像好几年没睡过整觉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。不是以前那种灰白色的、空洞的、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颜色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很黑，很深。但井里有水，不多，但够喝。而且井口没有封住，阳光照得进去。
沈时看着他，他看着沈时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，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管里的蜜蜂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陆时光说。
沈时点了点头。“你的记忆还剩多少？”
陆时光走进来，把咖啡放在桌上，坐下来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想一想才能做。但他做了。他坐下来了。他打开了电脑，看着屏幕，等它启动。
“不重要了。”他说，“重要的是我记得你是谁。沈时。新来的。什么都不懂。相机天赋C级。”
沈时笑了。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，”陆时光看着电脑屏幕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“你织的围巾很难看。”
沈时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条红色的围巾。歪歪扭扭的，疙疙瘩瘩的，像一条生了病的蛇。是他自己织的。学了一个多月，拆了好几次，重来了好几次。针脚还是歪的，还是松的，还是紧的。但它是完整的。从一团毛线，变成了一条围巾。是他织的。不是女孩织的，不是白阿姨织的，不是任何人织的。是他自己。一针一针地，织完了。
“不难看。”沈时说。
“很难看。”
“你说不重要了。”
陆时光沉默了两秒。“记忆不重要了，审美还在。”
沈时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眶有点酸。他没有哭，只是站在那儿，看着陆时光坐在那把他坐了三年多的椅子上，看着那台他用了三年多的电脑，看着那杯他喝了三年多的咖啡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他回来了。他记得。记得沈时，记得谢逸，记得白阿姨，记得妈妈，记得那台相机。记得拍花、拍草、拍猫、拍妈妈。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会拍照的人。这就够了。
2
那天下午，沈时带陆时光去了白阿姨的办公室。
门开着。两个女孩坐在里面，正在织毛衣。一个穿着红色毛衣，围着红色围巾，手里织着藏青色的毛线。一个穿着白色毛衣，围着藏青色围巾，手里织着红色的毛线。她们换着织，织完了交换，交换了再织。织了很多条，堆在桌角，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绿的，和白阿姨在的时候一样。只是织的人不一样了。
陆时光站在门口，看着她们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女孩抬起头，看到了他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陆时光看着她，看着那张圆圆的、白到几乎透明的脸。他看了几秒钟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记得。你是从怀表里出来的那个碎片。你寄生过七个人。陈小禾是最后一个。你喜欢红色。你织的围巾很难看。”
女孩笑了。“你的审美还在。”她看了一眼沈时，“他说我织的围巾很难看。他说的和你说的不一样。他说好看。”
“他审美不好。”陆时光说。
“他审美不好，但他记得我。”
陆时光没有说话。他走进办公室，在白阿姨的椅子上坐下来。他拿起一团毛线——蓝色的，很蓝，像夏天的天空。他把毛线放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毛线放下，站起来。
“我去工作了。”他说。他走出办公室，走过走廊，走进那间他坐了三年多的办公室，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开始翻文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