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春天
1
春天来的时候,沈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。
他已经习惯了陆时光不在的日子。一个人上班,一个人翻文件,一个人喝咖啡,一个人下班。偶尔去养老院看奶奶,偶尔去河边看陆时光,偶尔在夜里站在白阿姨的办公室门口,听里面有没有声音。没有声音。那扇门一直关着,毛线还在,椅子还在,窗帘还半拉着。但没有人。
他已经不再每天掏怀表看了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他不知道数字有没有变。二十七点五。也许还是二十七点五,也许已经变成了二十六,也许已经变成了零。他不想知道。只要不看,他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变。假装陆时光还在,假装白阿姨还在,假装女孩还在。假装她们只是出去了,一会儿就回来。
那天下午,阳光很好。春天的阳光,不烫,但很亮,亮得把整个办公室都照得白花花的。沈时把文件归档,关上抽屉,站起来准备去倒杯水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到了走廊里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是两个人的。一轻一重,一快一慢,像两只鸟在对话。沈时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他听到了说话声,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“……他在这层吗?”
“在。他每天都在。他不怎么出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走之前看过。他每天坐在那间办公室里,早上来,晚上走。中间不出来。我不知道他吃不吃午饭。”
“他应该吃吧。”
“也许不。他有时候会忘记。”
沈时的手指收紧了。他认出了第一个声音。很轻,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。是女孩。第二个声音更轻,更细,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。他没有听过这个声音。但他知道是谁。
脚步声停在了门口。
沈时抬起头,看到了两个人。一个穿着红色的毛衣,围着红色的围巾。红色的,暗红发黑的,和她第一天拿起的那团毛线一样的颜色。围巾很旧了,边角起球了,有些地方脱线了,但她还戴着。另一个穿着白色的毛衣,围着藏青色的围巾。藏青色的,和沈时脖子上那条一样的颜色。她的脸是圆的,下巴是短的,额头是宽的。和陈小禾影子里的那张脸一样,和监控录像里的那张脸一样,和照片里的那张脸一样。但不一样的是,她的脸不是模糊的,不是空白的,不是没有表情的。她的脸上有颜色——淡淡的粉色,从皮肤下面透出来,像一朵快要开了但还没开的花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深,很亮,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头。她看着沈时,笑了。
那个笑容,沈时见过。在监控录像里,在照片里,在陈小禾的影子里。但那些都是影子,是轮廓,是模糊的、没有温度的、像隔着磨砂玻璃看到的东西。现在他看到了真实的样子——不是影子,不是照片,不是监控录像。是一个真实的、站在阳光下的、正在对他笑的人。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女孩说。
“我们织完了。”另一个女孩说。她把一条围巾递给沈时。红色的,和女孩脖子上那条一样的颜色。但针脚不一样——女孩那条歪歪扭扭的,这条整整齐齐。每一针都一样紧,一样密,像机器织的。围巾的两端织了两朵小花,很小,歪歪扭扭的,和她脖子上的围巾一样。但花是红色的,比围巾本身的颜色深一些,像两滴干了的血。
“这是她织的,”女孩指了指身边的女孩,“她学得比我快。她说她想给你一条好看的围巾。不像我那条,歪歪扭扭的。”
另一个女孩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织了很久。拆了好几次。第一次织得太宽了,像一条毯子。第二次织得太窄了,像一根绳子。第三次织到一半,发现中间漏了一针,拆了重来。第四次……我不记得第几次了。但织完了。”
沈时接过围巾,围在脖子上。红色的毛线贴着他的皮肤,痒痒的,暖暖的。比他戴过的任何一条围巾都暖。不是因为毛线好,是因为织的人等了他三十年。从1987年被锁进那只怀表里,到2017年沈时按下快门,再到今天。三十年。她等了三十年。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,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被锁在那里。但她记得有人来找过她。她记得那个声音。咔嗒。像有人在敲门。敲了三十年。她不知道是谁在敲门,不知道门外面是什么,不知道如果她回应了,会不会有人听到。但她记得那个声音。一直记得。
沈时抬起头,看着她们。两个女孩站在门口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。一个穿着红色,一个穿着白色。一个脸圆圆的,一个脸也圆圆的。一个在笑,一个也在笑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说。
2
那天下午,沈时带她们去了那家麦当劳。
还是那个角落,还是靠墙的位置。三个人面前摆着三杯可乐,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女孩——他应该叫她什么呢?她还是没有名字。另一个女孩也没有名字。她们都没有名字。一个是从怀表里走出来的碎片,一个是从碎片里走出来的女孩。她们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。但她们坐在这里,喝可乐,晒太阳,活着。
“你找到她的时候,”沈时问,“她在哪?”
“在河边,”女孩说,“坐在河边上,看着水。我问她在看什么,她说在看自己。她说水里的影子太淡了,看不清长什么样。我告诉她,我也看不清自己的样子。她说,那你和我一样。”
另一个女孩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可乐杯。她把杯子转来转去,看着里面的冰块碰撞、旋转、融化。
“我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了,”她说,“我只记得圆脸,短下巴,宽额头。但我不确定那是我的脸,还是我从别人那里借来的。我在怀表里待了太久,久到分不清哪些是我的,哪些是别人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?”沈时问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深,很亮。“不知道。但我在学。她教我。”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,“教我看天,喝可乐,织毛衣。她说看天的颜色,记住它。喝可乐的味道,记住它。织毛衣的手感,记住它。她说,记住这些,你就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沈时想起了一个人。白阿姨。她说的话和女孩说的一模一样——“我剩下的记忆不多了。但留下来的那些,每一个都值得我用一辈子去换。”不是重要的记忆才值得记住,是你记住的那些才变得重要。
“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沈时问。
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。她们没有说话,但沈时觉得她们在用眼睛交流。不是那种“你懂我懂”的默契,是一种更深的、像两棵树长在了一起、地下的根已经分不开的连结。她们是同一个人的碎片。一个分裂成四十七个,两个遇见了,其他的四十五个不知道在哪里。但她们遇见了。这就够了。
“我们想留下来,”女孩说,“留在这里。和你一起。”
“留下来做什么?”
“织毛衣。看天。喝可乐。”她想了想,“还有……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