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车的车门敞开着,空调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点凉意,驱散了不少暑气。曹仁奇踩着台阶上车,刚一抬眼,就发现满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。
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,都是今年刚考上北清的新生,一个个都是各地冒尖的天之骄子。有的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局促地攥着手里的入学须知;有的是家长陪着来的,正忙着给孩子放行李,嘴里不停叮嘱着;还有的三三两两坐在一起,小声地搭着话,眼神里既有对新环境的陌生,也藏着金榜题名的骄傲。
而曹仁奇的出现,显然和这满车的氛围格格不入。没有家长陪同,没有崭新的行李箱,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大背包,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,还有一双开了胶的回力鞋,浑身都透着股不加修饰的野劲儿。
换做一般的少年,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,怕是早就红了脸,缩着脖子找个角落坐下了。可曹仁奇没有。
他站在车门边,非但没有半分怯意,反而把背上的包往脚边一放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朝着满车的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声音洪亮得能盖过车厢里的空调声:
“同志们好!我叫曹仁奇,辽省人,咱们北清大学美院摄影专业的!以后就是同学了,大家多多关照!”
一句话落,满车先是静了两秒,随即就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。原本拘谨陌生的氛围,一下子就被这声招呼打散了不少。
前排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穿白衬衫的男生笑着朝他招手:“兄弟可以啊!一开口就把我们都震住了!我是计算机系的,王磊!”
“王磊同学你好!”曹仁奇笑着拱了拱手,顺势往车厢里走,“我这不是怕大家第一次见面,都放不开嘛,先给大家整个活,热热身!”
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笑着问:“你刚才说你是摄影专业的?那专业本事肯定过硬吧?有没有带作品啊?给我们开开眼呗!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同学都跟着附和:“对啊对啊!给我们看看呗!早就听说美院的大佬厉害!”
“没问题啊!”曹仁奇答应得格外爽快,眼睛一亮,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似的。他弯腰拉开那个大背包的拉链,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用油纸仔仔细细包着的小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黑白照片,边缘被磨得微微发毛,却被保存得格外平整,连个折角都没有。
“来,大家都看看,咱这专业的硬通货!”曹仁奇笑着,把照片一张张分发给周围的同学,前排的递完了,还往中间后排传,就连驾驶座上的司机师傅,他都特意走过去递了两张,“师傅,您跑这一趟辛苦,也给您瞅瞅,解解闷!”
司机师傅接过照片,笑着说了句:“小伙子挺会来事啊!行,我看看!”
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不少,所有人都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,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叹。
这些照片全是黑白的,没有半分彩色,可每一张都透着惊人的张力。有辽省老家凌晨四点的早市,豆腐脑摊的大爷掀开蒸笼,白茫茫的蒸汽逆着晨光涌出来,大爷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;有腊月里的雪地里,穿着厚棉袄的小孩,鼻涕冻得老长,却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;有老胡同里的剃头匠,手里的剃刀在荡刀布上蹭得锃亮,藤椅上的老头闭着眼睛,一脸舒坦的松弛;还有路灯下的情侣,躲在梧桐树的影子里亲吻,镜头只拍了他们交握的手和贴在一起的侧脸,光影交错间,全是藏不住的少年情意,半点不低俗,只让人觉得心动。
还有火车站里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,靠在墙上睡得沉,脸上满是奔波的疲惫,眼角却带着一点对回家的期盼;有废弃老工厂的烟囱,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,像沉默的巨人;还有田埂上牵着牛的老农,回头看向镜头的时候,眼里的沧桑和温柔,都被定格在了那一方小小的相纸上。
“我去……这也太牛了吧!”前排的王磊推了推眼镜,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拿着那张早市的照片,翻来覆去地看,“这光影!这故事感!比我上次在国家美术馆看的摄影展还好!”
“是啊是啊,这张情侣的太有感觉了!”旁边的女生拿着照片,眼睛亮晶晶的,“明明什么都没拍,却比那些摆拍的甜一百倍!”
“兄弟,你这用什么相机拍的啊?”有人凑过来问。
曹仁奇靠在座椅扶手上,笑着挠了挠头,指了指背包:“老海鸥DF-1,我爷爷传下来的,比我岁数都大,纯国产的玩意儿,抗造得很。就是费胶卷,按一下快门,就是小半袋白面没了。”
他说着,还故意叹了口气,一脸肉疼的样子,惹得周围的同学都笑了。
“可不是嘛,”曹仁奇一边把传回来的照片整理好,一边自嘲地笑着说,“这快门损耗不是钱啊?每按一下,我都得在心里算着,这一下,半个馒头没了,这一沓拍下来,我得吃俩馒头夹肉,才能把这亏空补回来!”
这话又惹得一阵哄笑,可没人觉得他小气,反而觉得他坦荡得可爱。明明是拿不出手的窘迫,被他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,半点不扭捏,反倒让人心里生出实打实的好感。
“曹仁奇,你这技术也太厉害了!”一个女生举着照片,笑着说,“等开学安顿好了,你能不能给我拍一组照片啊?我想寄回老家给我爸妈看,让他们看看我在北清的样子!”
这话一出,立刻有不少人跟着附和:“对啊对啊!我也要拍!多少钱你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