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仁奇抽着烟，手脚麻利地拆开了脚边的大背包，开始归置东西。
背包里看着塞得满满当当，其实没几件像样的新衣服，大多是洗得发白的T恤、牛仔裤，两双换着穿的回力鞋，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几本旧医书、一对练拳用的缠手带。
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，放进衣柜最下层，鞋摆在床底下，动作利落干脆，一看就是常年自己照顾自己的人。
归置完衣物，他又小心翼翼地从背包最内层的防潮袋里，掏出了两台相机和三四个镜头，轻轻放在了给他留的那张靠窗的木桌子上。
就这么收拾东西的功夫，四个少年已经按着出生年月，把宿舍的排位定了下来。82年正月生的张海是老大，同一年八月生的孙振兴是老二，83年冬天生的曹仁奇排了老三，最小的周国胜是84年的，妥妥的老四。
排位定下来，三人对视一眼，都凑到了曹仁奇的桌子边。张海先探过头，盯着桌上那两台磨得掉漆的相机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老三，你这相机，可有年头了吧？我看着包浆都快盘出来了。”
“正经有年头了，都比咱们岁数大。”曹仁奇笑了笑，拿起那台方方正正的双反相机，指尖轻轻拂过机身上磨亮的边角，“这个海鸥4B，七十年代产的，我爷爷留给我的，我第一台相机就是它，陪着我快十年了。这个尼康F3，是八十年代第一批进口的，我打了三年工，给人拍婚礼、拍全家福、拍毕业照，攒了小一年的钱，才从二手市场淘来的。”
他又指了指桌上的几个镜头，语气坦然得很，没有半分自卑：“这一堆镜头也差不多，都是二手淘来的，素质算不上顶尖，但是也够用了。家庭条件确实不太好，报摄影系，纯粹是真喜欢。对我来说，有相机，能成像，就够了。说到底，拍照玩的是光圈、快门、ISO，器材是次要的，能用就行。”
孙振兴站在一边，听他说完，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，小心翼翼地开口：“老三，我家里有个不用的尼康数码相机，前年我爸去日本出差给我买的，我用着也不顺手，一直放家里落灰。要不过几天我回家拿过来，你先用着？总比这老胶片机方便。”
曹仁奇挑了挑眉，脸上微笑的弧度都从平平的三十三度，扬到了带着暖意的四十度。他拍了拍孙振兴的胳膊，语气真诚：“老二，心意我领了，真的谢谢。不过数码相机我是真用不上，我这两台老伙计跟我有感情了，拍出来的东西有温度，数码的是方便，可总少点那股子味儿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没跟兄弟见外：“真有需要的时候，我肯定不跟你们客气，到时候找你们借相机用。我就缺个大长焦镜头，不过我主要拍人文纪实，偶尔拍点人像，那玩意儿基本用不上，就不浪费那钱了。”
“三哥，光说不练假把式！”最小的周国胜凑过来，一脸八卦地扒着桌子边，完全没把刚认的“三哥”当外人，“别光说器材，拿照片出来给我们开开眼啊！我们哥仨都等着看艺术家的大作呢！”
曹仁奇当然不会跟这半大孩子计较这些。他心里门儿清，用不了多久，这几个小子就得发自肺腑地喊他一声言哥。
他乐呵呵地拉开桌子抽屉，从里面掏出了一沓厚厚的照片，往桌子上一铺：“这呢，随便看。还有一部分放中文系女生宿舍那边了，等回头我拿过来，再给你们哥几个看全乎的。”
三人本来还一脸狐疑，心里琢磨着照片怎么会放中文系女生宿舍，可话还没问出口，目光落在桌子上的照片上，瞬间就定住了。
下一秒，宿舍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，全是压不住的“卧槽”。
“我草！老三，你这片子，都能直接拿出去参赛拿奖了吧？”张海捏着一张老北京胡同剃头匠的照片，手都有点抖。照片里，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剃头匠的剃刀上，亮得晃眼，藤椅上的老头闭着眼，一脸舒坦，墙根下的老猫蜷成一团，连胡同里飘着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，那股子老北京的烟火气，像是要从照片里溢出来。
“是啊！这光影！这构图！绝了啊！”孙振兴拿着一张东北雪乡的照片，眼睛瞪得溜圆。照片里，齐腰深的雪地里，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孩举着糖葫芦往家跑，身后是冒着白烟的木屋，雪地里的脚印弯弯曲曲，冷冽的白雪和暖乎乎的人间烟火撞在一起，冲击力直接拉满。
周国胜扶着眼镜，一张一张地翻，嘴里不停念叨：“真他妈牛逼……这张早市的，我去年也拍过菜市场，怎么我拍的就乱糟糟的，你拍的就每一个人都有故事似的……”
他们三个能考上北清美院摄影系，都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，从小就接触摄影，看遍了国内外大师的作品，早就有了成型的审美和鉴赏能力，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好坏。
刚才他们还看着曹仁奇用着几十年前的老相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，心里还隐隐有点同情他的家境。
可现在看着桌子上的照片，再看看自己摆在桌子上的最新款数码相机、全焦段的进口镜头，突然觉得这些花了几万块买来的玩意儿，此刻变得一文不值。
几个人看着照片，脸上的沮丧都快溢出来了，一个个咬着牙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不是，他怎么能这么牛逼？
被他们围着夸的曹仁奇，倒是淡定得很。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里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翘着二郎腿，语气平淡：“审美是私人的，鉴赏是主观的，只能说拍的还凑合，自我感觉在水准之上。可要说拿奖，就不是光拍得好就能成的事儿了。你们哥仨一看出身就不错，家里肯定都有玩艺术的，比我懂这里面的门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