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睁眼时,窗外已经白透。
天光从病房窗帘缝里压进来,落在床尾的金属护栏上。头顶的空调口往下送风,床边监护仪一下一下跳着数字,滴答规律得很,普通得很,普通到让人有点不适应。
沈逸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几秒。
没有钟声。
没有脑子里那种提前半拍的牵扯。
也没有哪一秒忽然裂开,把人往零点拽回去。
顾清禾坐在床边,手里夹着记录板,见他睁眼,先把床头灯调暗一点,再俯身看监测数据,接着伸手碰他额头,又翻开眼皮检查了一遍。
“认得人吗。”
“认得。医院里最不讲价的那位。”
“还能贫,脑子没坏。”
她按了按输液管,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两行。
“多器官应激,微循环损伤,严重失温后遗反应,神经负荷超标。命保住了。接下来按正常人的恢复规律来。”
沈逸看着她,停了两秒。
“正常人。”
“对。”顾清禾把笔扣上,“这三个字你先适应一下。”
她说完,把床边平板拿过来,解锁后递到他手里。
“外面的事,自己看。看完休息。”
平板上先跳出来的是警方通报。
启明资本多个关联账户冻结。
三家安保外包公司被查封。
旧改项目相关仓储点封存。
商场劫案、地铁爆炸、旧改安保链条被并案调查。
下面跟着一条城眼调查的追踪报道,标题很硬,没玩花活,直接把几个月里压着的边角料全串了起来。施工异常,消防演练取消,重复中标,壳公司交叉,基金穿透,法务联系人重合。
一条条拆开看,像城市新闻里常见的灰。现在堆在一起,成了墙。
沈逸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,往下滑。
评论区热闹得很。
有人骂周启明吃人不吐骨头。
有人扒安保公司中标记录,扒得比考研还认真。
还有一堆人拐着弯问同一件事。
那个总在事故前出现的人,到底是谁。
沈逸把平板往下放了点。
“苏晚写的?”
“她压住了最轰动那部分。”顾清禾给他换了一袋液体,“发出去的,全是能落地的东西。”
“她这回当人了。”
“你平时对记者意见挺大。”
“主要是怕被写成都市玄幻男主。那多丢人。”
顾清禾把输液速度调慢一点。
“你现在已经够像了。全城都在讨论凌晨预言者。”
“这绰号谁取的。”
“网友。”
“网友这批人,创造力时强时弱。这个一般。”
顾清禾没接梗,只把平板抽走。
“看够了。闭眼。”
“我还没问周启明。”
“等会儿有人来讲。”
病房门被推开。
林知夏拿着一沓材料进来,外套还没来得及脱,袖口上压着细灰。她把材料往床头柜一放,先看顾清禾。
“他醒多久了。”
“刚醒,十分钟。能说话,体征稳定。”
“那行。”
林知夏拉开椅子坐下,直接把最上面一页翻开。
“专案组第三轮复盘结束。昨夜抓了第一批,今天凌晨封了第二批。启明资本,安保外包,旧改仓储,地铁延伸段外围施工,全连上了。”
沈逸抬手指了指自己现在这德行。
“我这状态,适合听捷报?”
“你爱听这个。”林知夏把照片推到他面前,“周启明第一轮还想谈条件,说他手里有更深名单,说没他线会断。第二轮就老实多了。”
照片里,周启明被按在审讯桌对面,领带没了,头发也乱了,跟平时那副商界慈善家模板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沈逸扫了一眼。
“终于从成功企业家切换成法制频道常驻嘉宾了。”
林知夏嘴角动了一下,继续往下说。
“关键问题只有一个。全城收网的时候,他为什么逆着警网赶去旧钟楼。”
“答了吗。”
“前半段打太极,后半段开始乱。”林知夏把另一页笔录拍在床头柜上,“他解释不清这个动作。只要这件事钉住,他就洗不掉自己知道核心节点。”
她停了一下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主钟、裂痕、闻钟,这些东西不会进卷宗。进卷宗的,是资本输送,是安保黑链,是公共安全事件背后的组织行为。我已经让所有人忘掉巧合两个字。”
沈逸看着她。
“你这回写报告,手挺重。”
“死人太多,手轻不了。”林知夏把材料收回去,“这次至少能让那些旧案不再被糊成意外。”
病房安静了一会儿。
顾清禾起身去看另一台监测设备,给两人留了点说话空间。
沈逸开口:“你多久没睡了。”
“昨晚到现在。”林知夏抬手捏了捏眉心,“队里现在人均自带咖啡机。赵棠已经喝到手抖,电脑键盘都快按出火星子了。”
“公费修仙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。
“周启明从‘我什么都不知道’,退到‘我只负责资金运作,不知道最终用途’。这句已经够了。启明资本接下来跑不掉。”
“他还有得交代。”
“当然。”林知夏看了他一眼,“剩下的我们挖。”
说完这句,她转身出去接电话。门关上前,还能看见她边走边翻资料,步子一点没慢。
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滴答。
顾清禾把床头稍微摇高一点,拿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。
“喝两口。”
沈逸照做,喉咙滚了滚。
“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顾清禾把杯子放回去。
“你已经把最难的做完了。现在轮到别人把该做的做完。”
沈逸没接话,靠回枕头上。
中午时,苏晚的报道冲上本地热榜第一。
唐鹭顺着警方通报节奏,把过去几个月所有边角新闻重新拼了一遍。视频里没有地下主钟室,没有闻钟,没有任何一秒超出公众理解范围的东西。只有封控带,抓捕画面,冻结账户,查封通告,还有一条清清楚楚的利益链。
这版本很稳。
稳得几乎没给人抬杠空间。
医院电视挂在墙上,正播这条新闻。主持人念稿,画面切到昨夜商圈外围,再切到旧城区封控线,最后定格在启明资本楼下被拉起的警戒带。
沈逸看了半段,忽然笑了一下。
顾清禾正给他量血压,抬头看他。
“笑什么。”
“苏晚这回把独家切成了群殴。周启明看见这个,血压应该比我高。”
“你先顾自己。”顾清禾把袖带松开,“再高兴,今天也只能吃流食。”
“英雄救城后待遇这么寒酸?”
“你现在归康复科逻辑管。想吃大餐,先自己下床走十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