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逸盯着那块屏幕,手指压着被面,没有按铃,也没有起身。
病房门很快被推开。
顾清禾拿着记录板进来,脚下没停,先去看数据屏,又俯身去看监测贴片,接着把床头设备重启了一次。她把时间校准页面调出来,逐项核对,连备用电源都拔下来检查了一遍。
“刚才那一下,你也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钟声呢。”
“有,一下。”
顾清禾点头,把记录板夹到腋下,拿手机拨了个电话。
“调这层监测日志,现在。时间点发你了。医院主系统同步拉一遍,设备组把病房终端校验报告给我。对,整层。”
她挂断电话,又拿起手电,照了一遍沈逸的瞳孔,再让他抬手、握拳、松开,手指在他腕上压了几秒。
“头晕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耳鸣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重影。”
“没有。”
顾清禾把手收回去。
“先睡。结果出来前,不许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你这句,听着像在提醒病人别百度。”
“对。百度救不了时间问题。”
天刚亮,顾清禾已经又进了病房。
比平时早了不少。
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,手里抱着一沓刚打出来的日志。她进门先把窗帘拉开一半,再把设备重新校准一遍,连床边那只脉氧夹都换成新的。做完这些,她才看向沈逸。
“昨晚整层日志拉完了。”
“结果。”
“那一下时间码跳动,持续不到一秒。没有扩散,没有同步到医院主系统,没有引发任何设备连锁异常。整层只有你这间病房终端闪了一次,备用记录也只留下一条残影。”
沈逸坐起一点。
“所以我昨晚听见那一声,算售后彩蛋?”
“算残余回波。”顾清禾把几张纸摊到他面前,“主系统时间稳定,监护系统稳定,影像系统稳定。设备组把锅甩给电磁干扰,我没认。这个东西跟故障没关系。”
她又拿起小锤,敲了敲他的膝反射,再让他跟着笔尖左右移动视线。
“基础神经反应正常。没有新的时间负荷攀升,没有能力回归迹象。”
沈逸盯着她,等她说完最后一句。
顾清禾把笔帽扣上,声音很稳。
“昨夜那一下,接近主钟回正后的最后一丝残响,扫过了承载过它的人。就这么多。没有第二轮,没有新绑定,没有重开键。”
话落下,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逸靠回枕头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昨晚那一下把全身都绷起来了。骨头先认出来,脑子还没跟上。现在真说死了,反倒安静。
“行,外挂彻底卸载。”
“还挺遗憾?”
“有一点。”沈逸扯了扯嘴角,“主要是人类对存档功能总有点不健康依赖。玩游戏玩多了,出门都想F5。”
顾清禾把检查单收起来。
“现实没有快捷键。以后靠睡觉,靠吃药,靠康复训练。很土,胜在有用。”
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。
林知夏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文件袋,身后还跟着一股清晨外头的凉气。她先看顾清禾。
“结果一致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省一半话。”
林知夏走到床边,把文件袋放下。
“旧钟楼凌晨没有异常震荡,主钟摆幅稳定。赵棠复核了全城关键时码系统,除了医院这一次局部闪跳,再没第二处响应。陆承安那边也给了判断,说这是主钟回正后的退潮,擦一下就过去,不会再回头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“所以这次不是新的开始,是最后的尾音。”
沈逸点点头。
“听懂了。别给我希望,组织一向很直接。”
“省得你乱折腾。”林知夏把文件袋打开,抽出一份阶段通报递过去,“看这个。”
纸页翻开,最上面几行字很硬。
周启明正式进入起诉流程。
多名相关人员移送审查。
商场劫案受害者名单更新,伤亡数字压到了原始预估的很低位置。
地铁爆炸旧案因新证据重启深查。
后面还有一页责任链,安保外包、旧改项目、资金中转点,一条条钉得清清楚楚。
沈逸看得很慢,翻到后面停住。
“这些名字,总算没埋成事故说明书。”
“嗯。”林知夏站在床边,“这次写进去了。谁该在名单里,谁就在名单里。谁该背责任,谁也跑不掉。”
她把文件收回去,没再提地下、主钟、裂痕,只补了一句。
“你要的结果,到了。”
这句比什么“辛苦了”“谢谢”都重。
沈逸抬手按了按额角,笑了一下。
“成。那我这条命总算没白花。”
顾清禾把他手拍下来。
“别乱说。”
“医生同志,我这叫阶段总结。”
“总结等出院再写。”
中午前,手续办完。
沈逸换回自己的衣服,动作慢了点,袖口拉过手腕时还停了一下。顾清禾站在旁边看着,没催,只在他去拿外套时接了一把。
“药带了,复查单带了,康复训练表也带了。”
“听着像给刚出院的小学生发寒假作业。”
“你要是偷懒,我会比班主任难缠。”
“突然理解医闹为什么危险了。”
顾清禾看他一眼,拎起药袋。
“走。”
医院门口,阳光已经抬起来了。
车从门前一辆接一辆开过去,公交站排着人,早餐铺还剩最后两笼小笼包,骑手站在路边低头看单。商圈大屏在远处滚广告,字正常,画面正常,没一块屏幕跳出明天的彩票号码。
沈逸站在台阶上,脚下没动。
以前走进街道,脑子里总先过一遍。哪辆车会抢灯,哪个人会拐弯,哪条线出事,哪一分钟要死人。现在什么都没有,眼前只有现在这一秒。
普通得很。
也踏实得很。
顾清禾陪他慢慢往前走,步子压得不快。
“下午别乱跑,先回去休息。药按表吃,三天后来复查。睡眠不稳就告诉我,头晕也告诉我,手麻也告诉我。”
“顾医生,你这行程表安排得比我前老板还满。”
“周启明现在排不到你前面。”
“这话听着舒坦。”
走到门口时,顾清禾把口袋里的怀表拿出来看了一眼。表盖弹开,秒针稳稳走着。她合上表,重新放回口袋,只留下一句。
“以后你不需要证明什么,按时活着就行。”
沈逸脚步顿了顿,随后点头。
“收到。活着这项KPI,争取长期超额完成。”
……
城眼调查编辑部里,电脑风扇一台接一台转着。
唐鹭把最后一版视频导出,伸了个懒腰。
“标题真不改了?《今夜被拦下的,不止一场事故》,这回很正经啊。”
苏晚坐在工位前,盯着最后一段文字。
“正经点挺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