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句从你嘴里出来,跟熊猫练深蹲差不多稀有。”
苏晚没理她,把结尾又删了两行,重新敲上一段。
一座城市被守住,有时候不在镜头最中心,只在有人提前把最难的事都做完。
她看了两秒,点了保存。
唐鹭凑过来扫了一眼。
“你连名字都不给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这可不像你。”
苏晚合上电脑,顺手把一份加密长稿拖进离线存储区,又输了一长串密码。
“这回我宁可不像以前的我。”
唐鹭看着她把硬盘锁进抽屉,咂了咂嘴。
“行。记者变保管员,职业转型也挺突然。”
“少贫,去盯评论区。”
“得嘞。”
……
下午,沈逸去了旧钟楼。
不是确认能力,也不是等奇迹。
就是想看一眼。
钟楼外的围栏还在,文保修缮的牌子立得很正。楼里木梯换了几处新板,墙角堆着工具箱。许伯站在钟体旁边上油,手上还缠着纱布,动作一点不慢。
看见沈逸上来,老头抬了抬下巴。
“能自己爬楼,说明恢复得不赖。”
“听您这评价,我今天能拿优秀病号。”
“你还差得远。”许伯把布往肩上一搭,“脸白得跟旧墙皮一个色。”
沈逸走到钟下,抬头看了看。
钟摆一下一下落着,规矩得很。
陆承安从侧门出来,把新加固后的封层给他看了一眼。
“主钟外部维护按文保流程走,内部联锁重新封存。以后会有人记得它,惊动它的事,尽量没下次了。”
“尽量这词,听着挺现实。”
“现实本来就这样。”陆承安把图纸卷起来,“守钟不是为了把城市变成玻璃罩,是出了事还能压住。以后这边有我,有许伯,也有新的人接着学。”
许伯哼了一声。
“先学修钟,再学别的。连扳手都拿反的人,谈什么守钟。”
沈逸乐了。
“您这培训风格,挺适合开技校。”
“学费贵,你交不起。”
沈逸没接茬,站到钟下,认真听了一次正常钟声。
钟声越过塔楼,落进下午的风里。
不扎耳,不催命,不往脑仁里钻。
就是报时。
就是告诉街上的人,几点了,该上班的上班,该下班的下班,该回家做饭的别磨蹭。
直到这时候,才把这场仗真正看明白。
守住的不是继续操控时间的权力。
守住的是让时间回到所有普通人手里。
……
傍晚,商圈外那块大屏重新轮播城市公益宣传。
几天前这里还是封控核心,现在只剩路人抬头看两眼,再低头赶路。两个年轻人从沈逸身边过去,边走边聊天。
“前阵子那个凌晨预言者你看了没?”
“看了,八成营销号拼的。江临这地方,三天一个都市传说。”
“也是。下周又得换新热点。”
两人说完就走,连头都没回。
沈逸站在原地,听完,也没停。
那个名字已经够了。
再往后,不需要靠它活着。
林知夏就在不远处等着,手里拿着一份补签材料。她走过来,把纸递给他。
“结案后续,补个签名。”
“你们警方办手续真会挑地方。”
“顺路。”林知夏看着他签完,把文件收回去,“以后警方不会追查那些没有现实证据承托的部分。可类似链条只要再冒头,我们会盯死。”
“合理。”沈逸把笔还给她,“世界上危险还挺多,总不能一口气清仓。”
林知夏点点头,跟他并肩站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对面车流上。
“最坏的一次,已经挡过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分量有点重。”
林知夏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座城欠你一次正常生活。”
说完,她把材料夹回文件袋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还有,别再把自己往案子里塞。”
“我现在塞也塞不进去,普通市民一个。”
“记住这句。”
“你们一个个都催我当普通人,压力很大。”
林知夏嘴角动了动。
“普通人挺难当,慢慢学。”
她走了。
没多会儿,苏晚从另一头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她把袋子递给沈逸。
“给你的。”
沈逸抽出来一看,是一张洗出来的照片。
照片里没有他的脸,只有校时夜之后的旧钟楼外景。远处警灯、救护灯还亮着,城市大屏打着“危险已得到控制”。
“这张不发?”
“不发。”苏晚把手插进口袋,“留给你。省得以后有人吹牛,说江临全靠老天保佑。”
“那得纠正一下,是靠很多人加班。”
“对,还是无偿加班。”苏晚看着他,“我那份长稿还在,锁着。哪天真有必要,我会知道该怎么用。”
“你这回挺克制。”
“少来。”苏晚轻轻扬了扬下巴,“我只是学会了,不是所有真相都得立刻变成头条。”
她说完,手机震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唐鹭催我回去开会。她说总编又想蹭一波都市传说热度,被她按住了。城眼今天也算积德。”
“替我谢谢她,虽然她嘴挺损。”
“她会把这句理解成表扬。”苏晚往后退了一步,“走了。饭先欠着,别装忘。”
“记着。”
苏晚摆摆手,转身汇进人群。
手机这时亮了一下。
顾清禾发来一条消息。
复查时间别忘。
后面只跟了一个句号。
短得很,倒挺像她。
沈逸把手机收起来,照片夹进纸袋,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。
夜色一点点落下。
旧钟楼那边的钟声准时传过来,一下一下,越过楼群,落进街道,落进车流,落进晚高峰散掉后的城市里。
沈逸停下脚步,听完这一轮。
没有回响,没有重影,没有零点。
只有一秒接一秒,老老实实往前走。
他终于失去了上帝视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