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拉迪卡凑过去看，呼吸一滞。
那里躺着几块颜色截然不同的珊瑚碎片——不是暗红，是纯粹的、污浊的黑色。像墨汁滴进血里，又凝固了。黑色部分的“呼吸”节奏也与周围的暗红珊瑚不同，更急促，更紊乱，明暗交替之间会有短暂的、不自然的“抽搐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布拉迪卡感到胸口发闷。光是看着那些黑色碎片，他就觉得不舒服，像有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爬上了脊椎。
“是‘血’。”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
布拉迪卡吓得差点跳起来。他猛地回头，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的礁石上。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渔夫装，皮肤黝黑干瘪得像腌过的海带，一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礁盆里那些黑色珊瑚。
是岛西边的老渔民，大家都叫他“海龟爷爷”。据说他在幻鱼岛活了一百多年，是岛上最老的居民，平时独居在西岸的破木屋里，很少与人说话。
雷诺站起身，朝老人微微点头：“龟爷。”
海龟爷爷没理会雷诺的招呼。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，踉跄着走下礁石，蹲到布拉迪卡身边。老人身上有股浓烈的鱼腥和霉味，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“小子，”海龟爷爷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，指向那些黑色珊瑚，“你知道那是什么颜色吗？”
布拉迪卡摇头。
“是淹死的人，最后一口气吐出来的颜色。”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，“不是血，是比血更脏的东西。怨气，不甘，还有……诅咒。”
“龟爷。”雷诺的声音沉了下来，带着警告的意味。
“我说错了吗，雷诺？”海龟爷爷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盯着雷诺，“你比我清楚那是什么。三十七年前，‘黑潮夜’那晚，这片礁区吞了多少条船？多少人？那些人的‘最后一口’，可都喂给这些珊瑚了。”
雷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。他没有反驳，只是沉默。
布拉迪卡听得脊背发凉。“黑潮夜”是岛上的禁忌话题，他只听老一辈人偶尔提起时会立刻闭嘴，像触犯了某种不能提及的厄运。据说那是几十年前的一个夜晚，海水突然变成墨黑色，吞没了当时在附近海域的所有渔船，无一生还。
“看可以，”海龟爷爷转过头，那双浑浊的眼睛距离布拉迪卡的脸只有几寸，瞳孔深处有种令人不安的狂热，“但记住，小子。不要注视超过三次呼吸。”
“三、三次呼吸？”布拉迪卡没听懂。
“这些黑色的玩意儿，它们在‘呼吸’，对吧？”海龟爷爷咧开嘴，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，“你数。盯着看，数它明暗三次。第一次，你会好奇。第二次，你会觉得它在看你。第三次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毒蛇吐信：
“……它会记住你的脸。”
说完，老人站起身，拄着木杖，头也不回地踉跄着走了，消失在礁石后方。
礁盆边只剩下布拉迪卡和雷诺。海风突然变得很冷。
“父亲，”布拉迪卡小声问，“他说的……”
“别管他。”雷诺打断儿子，但布拉迪卡听出父亲声音里有一丝不自然的紧绷，“老糊涂了，整天说些怪话。这些黑色珊瑚……只是情绪杂质沉积过多，产生了某种……‘病变’。离远点就行。”
可布拉迪卡的眼睛，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，无法从那些黑色珊瑚上移开。
一次呼吸。
暗红色的珊瑚在集体明暗，像一片跳动的、活着的皮肤。而黑色碎片夹杂其中，像皮肤上溃烂的伤口，呼吸节奏错乱而急促。
布拉迪卡忽然觉得，那些黑色碎片的“呼吸”，不是在跟随潮汐。是在……挣扎。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，想挣脱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