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拍的是刘邦在秦宫中的一场文戏。
布景是阿房宫的一处偏殿。黑色帷幔从殿顶垂下来,青铜灯树上的火苗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。一张低矮的案几摆在殿中央,上面放着竹简、酒爵、还有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。
陆晨已经换好了刘邦的戏服。玄色深衣,领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,腰间系着一块玉。化妆师给他补了第三次妆,额头上的粉底被汗水浸得有些斑驳。
他站在机位前,手里捏着几页台词。嘴唇微微翕动,无声地背诵着。这场戏的台词量大,而且全是半文半白的对白,光是地名就有一长串——函谷关、鸿门、灞上、咸阳。念错了任何一个字,都得重来。
“各部门准备!”
副导演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。
陆晨深吸一口气,把台词纸递给助理。他走到案几后面,盘腿坐下。扮演张良的老演员已经就位,六十多岁的老戏骨,坐在他对面,脸上已经带上了戏里的表情——恭敬中带着一丝试探。
陈玄靠在殿外的一根柱子上。他已经换下了戏服,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,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。额头上还有刚才那场戏留下的细汗。
“开始!”
陆晨开口了。
“子房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紧,“你说项羽他……”
“卡。”
张纪川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,不算大,但整个片场都听见了。
“情绪不对。刘邦是在试探张良,不是跟哥们儿聊天。重来。”
陆晨咬了咬牙。他调整了一下坐姿,把袖口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“开始!”
“子房,你说项羽他……他入关以来,封府库,籍吏民……”
“卡。台词不熟,重来。”
陆晨的脸色变了。这段台词他昨晚背了三个小时。但站到机位前,灯光一打,几十双眼睛一看,那些字就好像从脑子里蒸发了。
第三次。
“开始!”
“子房,你说项羽他入关以来,封府库,籍吏民,专待将军到来……沛公日夜盼望将军,岂有……岂有……”
卡壳了。
“岂有反意。”张良的扮演者小声提醒了一句。
“卡。台词不熟,重来。”
张纪川的语气已经冷下来了。
第四次。台词终于说完了。从头到尾,一个字没漏。
但陆晨的表情僵硬得像在背课文。眼睛盯着对面的张良,瞳孔却是散的,像看着空气。嘴唇在动,脸上其余的部分却纹丝不动。
“卡。”
张纪川站起来。
“陆晨,你是刘邦,不是学生在背书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监视器周围的人能听见,“刘邦是什么人?草根出身,一路摸爬滚打活到现在的。他表面恭顺,心里全是不甘。你脸上那是什么?便秘吗?”
陆晨的脸涨得通红。
第五次。
他的额头开始冒汗。化妆师想上来补妆,被他一把推开。
越是想演好,身体就越僵硬。台词和表情完全脱节,像是两个人在表演。嘴巴念着刘邦的台词,脸上挂着的却是陆晨本人的紧张。
监视器后面的工作人员开始交换眼神。没人敢说话。王胖子站在陈玄旁边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才第一场啊……”
第六次。
陆晨的汗已经浸透了领口。深衣的腋下洇出两团深色的汗渍。他念到一半,突然忘了下一句。整个片场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“岂有反意后面……后面是……”
他看向助理。助理慌忙翻台词本,手忙脚乱,纸页撒了一地。
“卡。”
张纪川把剧本摔在桌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片场里像抽了一鞭。
“陆晨!”他的声音炸开了,“你他妈到底有没有看过剧本?刘邦的野心呢?层次呢?你脸上那是什么?便秘吗?!”
全场寂静。
连灯光组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扮演张良的老戏骨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衣袖。
陆晨站在原地,脸色从通红变成铁青。他的助理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,被他一把推开。矿泉水瓶在地上滚了好几圈,水洒了一地。
张纪川站起来,在监视器前来回走了两圈。
他的右手捏着眉心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五十多岁的人了,发过那么多次火,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气。不是陆晨演得差——他早就知道陆晨演技不行。是这个人,演了六年戏,一点长进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