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来使劲掏了掏自己的耳朵，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听。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到了极点，只剩下电话那头机场工作人员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，以及会议室里众人陡然变得清晰可闻的心跳和倒吸凉气的声音。事情的发展，完全、彻底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，以一种近乎荒诞却又真实无比的方式，狠狠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！孙连成刚才那看似绝对荒谬、被侯亮平斥为“天方夜谭”、“鬼话”的断言——飞机即将返航降落京州——竟然在几分钟后，就通过官方的渠道得到了证实，成了真！
这戏剧性到极点的一幕，像一记无声却无比响亮的耳光，抽在了刚刚还言之凿凿、冷笑连连的侯亮平脸上，也抽在了所有怀疑孙连成、认为他胡言乱语的人心上。这意味着什么？这意味着孙连成根本没有和丁义珍勾结！他根本不是大家猜测的那种试图潜逃的腐败分子！他去机场，他进行那通加密通话，他匆匆离开，他回家睡觉……这一切诡异行为的背后，隐藏的是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、但确实产生了惊人效果的计划——一个能让已经飞出国境的民航客机掉头返航的计划！
震惊、错愕、难以置信之后，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好奇心，如同野草般在每个人心底疯长起来。孙连成，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、爱好天文的区长，究竟用了什么方法？他到底对丁义珍，或者对那架飞机，做了什么？这简直像是魔术，不，像是拥有了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！
高育良在最初的震惊之后，最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，但内心的波澜同样巨大。他暗自长长地、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，一股庆幸之感油然而生。
幸好，幸好自己刚才沉住了气，没有像侯亮平那样急于下结论，没有在李达康发怒时跟着施压，更没有在孙连成说出“飞机返航”这种离谱话时出言训斥。
否则，现在尴尬得下不来台的，就不仅仅是侯亮平，恐怕还要加上自己了。这个孙连成……不简单啊。
他重新捡起桌上的钢笔，指尖微微有些发凉，目光深邃地再次投向那个穿着睡衣的身影，心里开始重新评估这个他此前并未太过在意的“宇宙区长”。
李达康是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狂喜中反应过来的。
他心中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和轻松填满！太好了！这下不仅有望抓住丁义珍这个巨贪，人赃并获（如果赃款还在飞机上的话），更重要的是，证明了孙连成的清白，证明了自己手下这个干部并非腐败同伙，而是真的用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方法立下了奇功！这简直是双喜临门，一下子将之前丁义珍外逃带来的被动和耻辱扫清了大半，也将他从可能面临的用人失察、监督不力的连带责任中解救了出来！他脸上阴云尽散，虽然还努力维持着市委书记的威严，但眼角的细纹和微微上扬的嘴角，已经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。
他不再看僵硬如木雕的侯亮平，也不再去琢磨孙连成那身扎眼的睡衣，猛地转向还举着手机、一脸呆滞的陈海，声音洪亮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：“陈海！还愣着干什么？！立刻指示机场方面，飞机一落地，舱门打开，立即登机控制住丁义珍！要确保万无一失！同时，通知机场公安、特警，做好配合和外围警戒！快！”
“是！是！李书记！”
陈海如梦初醒，连忙对着手机吼道：“小吴！听到了吗？按李书记指示办！飞机落地后立即控制目标人物丁义珍！我马上协调警力支援！保持通讯畅通！”
他挂掉电话，立刻开始拨打其他号码，布置任务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。
而此时的侯亮平，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，僵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，变得一片苍白，之前的愤怒、不屑、自信、锐气，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下无边的错愕、茫然和一种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后的恍惚。
他耳朵里嗡嗡作响，陈海手机里传出的声音、李达康洪亮的命令声、周围人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……所有这些，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，模糊而不真切。
他脑子里一片混乱，像是有无数个线头纠缠在一起，又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突然被塞进了错误的指令，所有的逻辑、推理、判断，都在孙连成那句被证实的断言面前，轰然崩塌，碎成了一地无法拼凑的残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