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，孙连成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件事的。
那通加密的无线电通话……难道就是关键？可那短短的通话，怎么能让一架国际航班改变航向？孙连成对丁义珍说了什么？威胁？利诱？还是掌握了什么致命的把柄，迫使丁义珍就范，甚至迫使机长返航？可丁义珍有什么能力命令机长？航空公司又怎么可能听从？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复杂的内情和力量博弈？自己之前所有的推断，所有的质疑，此刻看来，都像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小丑在舞台上滑稽的表演。
那种强烈的挫败感和被事实狠狠打脸的羞耻感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他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呆呆地站在那里，目光失去了焦点，甚至不敢再去看孙连成，也不敢去接触会议室里其他人此刻可能投来的各种目光。
陈海激动的声音还在会议室里回荡，那份来自机场的确认通知，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，激起的不仅仅是水花，更是颠覆性的惊涛骇浪。
照片上字迹清晰的纸条，在几人手中传阅，每个字都像是凿子，在侯亮平先前构建的“孙连成潜逃论”的脆弱逻辑上，刻下深深的裂痕。
李达康看过纸条照片，脸上已然阴转多云，甚至透出几分光亮；高育良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，目光幽深，不知在想些什么；季昌明、祁同伟、陈海等人，表情则复杂得多，震惊、疑惑、恍然、尴尬兼而有之。
就在这信息消化、心态急剧转变的短暂空隙里，一个冰冷而固执的声音，如同坚硬的冰锥，再次刺破了空气。
是侯亮平。
他脸上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，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和恍惚，已经被一种更加锐利、甚至带着几分偏执的冷光所取代。
最初的震撼和被打脸的羞耻感并未击垮他，反而像是一瓢冷水，浇熄了部分急躁的怒火，却让剩下的部分凝结成更为坚硬的质疑内核。
他绝不相信事情会如此简单，绝不相信孙连成仅仅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导演这样一出“飞机掉头”的奇迹。这背后，一定有更符合“常理”的解释，一定还有他没看透的诡计。
他站起身，目光扫过还在传阅纸条的众人，最终定格在孙连成那张依旧没什么波澜的脸上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剖析意味，试图重新掌控话语的走向。
“各位领导，”侯亮平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，“我知道，飞机返航的消息，以及这张……这张纸条，”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，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，“看起来很有说服力。
但是，我们办案，讲究的是证据链的完整和逻辑的严密，不能被表面现象和个别巧合牵着鼻子走。”
他微微停顿，似乎在组织更具杀伤力的语言，目光再次锐利地射向孙连成：“孙区长提到，他通过加密信息联系了机组。好，我们假设这架美航飞机确实因为某种原因返航了——但是，这原因，就一定是孙区长您那封加密信息的功劳吗？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功劳”二字，带着明显的讽刺，“根据国际航空运营的常识，一架已经起飞的客机，尤其是在国际航线上，中途折返的原因，绝大多数情况下，是因为遭遇了突发的、不可预测的恶劣天气，比如强对流、雷暴、飓风，或者是飞机本身出现了必须立即返航检修的机械故障警告，又或者，是遇到了无法绕行的航空管制、乃至……极少数的安全威胁预警。”
侯亮平越说，语速越快，眼神也越来越亮，仿佛重新找到了支撑点：“这些情况，在全球航空史上屡见不鲜！航空公司基于安全第一的原则，做出返航决定，是标准操作流程！那么，我们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，这架飞机的返航，不是因为它恰好在太平洋上空遇到了必须规避的极端天气，或者发动机监测系统发出了警报，而恰恰是孙区长您那封神秘的、内容至今未破译的加密信息所导致的呢？”
他环视一周，看到李达康微微蹙起的眉头，看到高育良若有所思的表情，看到季昌明等人脸上再次浮现的犹疑，心中一定，知道自己这番“合乎常理”的推测，已经动摇了部分人因为返航消息和纸条而产生的、对孙连成瞬间改观的印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