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时没有立刻出声,只是面色沉凝地观察着,权衡着。
高育良则缓缓靠回了椅背,手指交叉放在腹部,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。
有对孙连成胆大包天的惊异,有对侯亮平陷入窘境的微妙审视,更有对局势骤然复杂化的深沉思量。
孙连成这一手,不仅是在为自己辩白,更像是在用一种近乎“自爆”的方式,将侯亮平乃至其背后可能代表的某种办案风格和特权意识,推到了众人审视的焦点之下。
这局棋,忽然变得有趣,也更加凶险了。他依旧保持着沉默,如同一个置身事外又洞悉一切的旁观者。
季昌明下意识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,感觉会议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陈海和祁同伟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。
祁同伟除了震惊,更多了一层懊恼和后怕——自己的疏忽差点误了大事,现在又目睹这样一场直接针对“背景”的冲突,他只觉得前途未卜。
赵东来心里则是倒抽一口凉气,对孙连成的“胆色”佩服得五体投地,但也暗叫一声“完了”,这么一闹,无论孙连成有没有问题,以后在汉东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了。
张树立更是缩了缩脖子,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在气得浑身发抖、脸色煞白、仿佛随时可能爆发的侯亮平,和虽然穿着睡衣却气势不減、语出惊人的孙连成之间来回移动。
会议室的空气,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,充满了火药味,却又因为那三个字的定性和侯亮平极度难堪的反应,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一触即发的僵持状态。
“软饭男”三个字的余音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,像无形的鞭子,抽在侯亮平的脸上,也抽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。
会议室陷入了死寂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。
侯亮平的脸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,胸膛剧烈起伏,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几乎要喷出火来,死死地瞪着孙连成。
羞耻、愤怒、还有一种被当众剥去某种无形外衣的赤裸感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。
他嘴唇哆嗦着,几次想开口,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辩才和气势,在这简单粗暴、直戳心窝子的市井羞辱面前,竟然一时间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。他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了几声,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孙连成!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侮辱办案人员!”
然而,这反驳在“软饭男”三个字造成的震撼效果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众人看向他的目光,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先前或许是对其背景的忌惮、对其职务的尊重、对其办案冲劲的欣赏或质疑,但现在,那目光里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东西——是审视,是恍然,甚至是一丝微妙的、不便明言的同情或鄙夷。
孙连成那句话,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强行打开了许多人心里那扇关于“侯亮平为何能如此年轻位居高位、作风如此凌厉”的猜测之门,并且用最粗鄙的方式给了一个答案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着脸、仿佛在权衡风暴级别的市委书记李达康,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。
他不能任由这种纯粹的人身攻击和揭底式的冲突继续下去,那只会让会议彻底失控,让京州班子乃至更高层看笑话。更重要的是,孙连成抛出的“软饭男”指控虽然极具杀伤力且极不恰当,但它也确实将侯亮平某种办案风格背后的潜在逻辑(或许连侯亮平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)曝露在了众人面前——那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,那种急于求成的功利心,是否真的与其顺遂的晋升之路有关?
但李达康毕竟是京州的一把手,他的首要责任是稳定局面,厘清真相,抓住丁义珍。孙连成连续拿出证据(两张纸条),且飞机返航在即,其嫌疑正在迅速降低。
而侯亮平,虽然方式方法惹人反感,但毕竟是最高检派来的人,任务在身。
此刻,他需要给双方,尤其是给侯亮平一个台阶,同时将议题拉回到最关键的核心——丁义珍外逃事件的真相上来。
“够了!”
李达康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他一拍桌子,目光严厉地扫过孙连成和侯亮平,“这里是市委会议室,不是菜市场!吵吵嚷嚷,人身攻击,像什么样子!”
他先定下调子,制止了进一步的口水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