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刑执行室比赵德汉想象中要安静得多。
铁门闭合的声音闷得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,然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。手铐卡在腕骨上,凉得刺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——这么多年,他第一次发现,自己的手腕这么细。
一个戴眼镜的法警走过来,问他要不要留遗言。
赵德汉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对不起。想说给那个每个月只收到他三百块钱生活费的老娘。想说给那个他这辈子再也没脸见面的儿子。想说他后悔了,后悔收第一笔钱,后悔收第二笔,后悔把那些钞票一张一张铺满整面墙、塞满冰箱、塞满床垫,最后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摇了摇头。
法警点点头,退开了。
赵德汉闭上眼睛。
他原以为临死之前会想很多事。比如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教学楼,比如当年拿到录取通知书时老娘的眼泪,比如侯亮平破门而入时他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吃完的炸酱面。
但此刻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——
别墅。那面墙。那面被钞票砌成的墙。
侯亮平站在他面前,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,是一种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复杂。侯亮平说:“赵德汉,你贪了两亿多。两亿多,一分钱没花。你图什么?”
他跪在地上哭,说:“我一分钱都不敢花啊。”
那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实话。
行刑的指令响了。
赵德汉没有睁眼。
他在心里说了三个字——对,不,起。
声音很大,大到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朵。但没人听见。
然后,世界变成了白色。
赵德汉死了。
这是他死后的第一个念头:原来死是这个感觉。不痛,也不冷,就是——
吵。
吵得要死。
一阵刺耳的电子音疯狂地在他脑子里炸开,像一万台电视机同时雪花屏。
【叮——系统绑定中……绑定完成。】
【恭喜宿主绑定“戴罪立功”洗白系统。】
【宿主:赵德汉。】
【身份:国家部委某司项目处处长。】
【前世罪行:受贿两亿三千九百八十万元、滥用职权、巨额资产来源不明。】
【判处结果:无期徒刑。】
【系统说明:本系统旨在为罪无可赦之人提供最后一次赎罪机会。宿主将获得全部同案犯的犯罪证据,以每日1/2190的速度发放。补偿期六年,总补偿量为完整证据链。】
【赎罪进度:0%。】
【警告:赎罪进度归零前,宿主不可死亡,不可逃逸,不可拒绝任务。违者强制抹除。】
【当前任务:活下去。】
【倒计时:无限制。】
【祝你好运。】
赵德汉猛地睁开眼。
天花板。
白炽灯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老房子潮湿的霉味,混着厨房里没洗干净的碗筷味道。
他坐起来的动作太猛,后脑勺撞在了床头板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疼。
死人是不会疼的。
赵德汉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冷。手背上青筋凸起,指节粗大,和他前世一模一样。他伸手摸自己的脸——宽额头,塌鼻梁,厚嘴唇,典型的中年男人的脸。
不对。这不是“前世”。
他活着。
他忽然想起系统那句话——“判处结果:无期徒刑。”
无期,不是死刑。
前世他因为立功表现改判了无期,在牢里坐了整整六年,最后病死在监狱医院。原来他根本不是被枪毙的。是那六年牢狱生涯,是那些彻夜不眠的悔恨,是每次探监时老娘越来越弯的腰,一点一点,把他磨死的。
所谓“死刑犯的最后一眼”,不过是他病死在监狱医院时最后的幻觉。
赵德汉呆坐在床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缓缓转头,看向床边的日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