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老娘去洗碗。
赵德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到枣树底下的石头上刻着几道划痕——那是他小时候量身高的刻度。最上面那道,到他的胸口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摸着那些划痕。
风吹过来,枣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系统弹出了消息:【叮——本系统今天的最后一句废话。佛说,父母恩重难报。不是让你还,是让你记住。记住你今天看到的每一眼,记住老娘给你盛的每一碗汤,记住村口那棵老槐树。这些才是你上辈子丢了的东西。钱可以再赚,罪可以赎,但老娘只有一个。赎罪进度不会因为你回来看看老娘就增加。但本系统觉得,你今天得到的,比任何进度都多。】
赵德汉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老娘洗完了碗,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,准备给他包饺子带回去。她的背佝偻着,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掉下来几缕。
“妈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:“咋了?”
“下个月我还回来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瞬,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。
赵德汉看见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
“好。下个月妈给你包饺子。韭菜鸡蛋馅的,你最爱吃。你小时候一口气能吃三十个,隔壁王婶儿都说你这小子是饺子做的。”
赵德汉笑了。
眼眶红着,嘴角咧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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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赵德汉该走了。
老太太把他送到村口,还是那棵老槐树底下。她把一个布兜塞进他手里,沉甸甸的。
“啥东西?”
“饺子。妈中午包的,韭菜鸡蛋馅的。你拿回去冻上,想吃的时候煮几个。”
老太太又往他兜里塞了一卷钱,皱皱巴巴的,全是十块二十块的。
“这是妈这个月攒的。你在城里别亏待自己。买点好吃的。”
赵德汉攥着那卷钱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
他想说妈我有钱。想说您自己留着花。
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,如果他不要这钱,老太太会更难受。她把钱塞进他兜里,踮起脚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赵德汉骑上车。
骑出去几十米,他停住了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太太还站在槐树底下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她没有招手,只是站在那里,像那棵老槐树一样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上辈子,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。
看了几十年。
他一次都没回过头。
赵德汉单手扶着车把,另一只手举起来,冲她挥了挥。
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后也举起手,用力挥了挥。
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那件新买的红棉袄上,照在她笑起来露出的豁了一颗的门牙上。
赵德汉转过身,用力蹬下脚踏板。
风从耳边刮过去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但他知道,那棵老槐树底下,有一个人会一直站在那里。站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,站到暮色四合,站到星星出来。然后她会慢慢走回家,把那件红棉袄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柜子里。
等着他下个月回来。
系统弹出了今天真正的最后一条消息:【叮——信任值:35%。赎罪进度:5%。本系统今天没有废话了。只有一句——你今天做了一件上辈子没做过的事。你回头了。另外,韭菜鸡蛋馅饺子记得分我……算了,本系统没嘴。宿主替本系统多吃几个。】
赵德汉骑着车,穿过暮色里的乡间小路。
布兜挂在车把上,一晃一晃的。
里面装着韭菜鸡蛋馅的饺子,装着皱皱巴巴的零钱,装着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,一个一个捏出来的念想。
有些债,还得了。
有些债,一辈子都还不完。
但那又怎样。
他这辈子,接着还。
远处,京州的灯火在天边亮起来。
侯亮平的短信这时候跳进来,就一句话:“回来了吗?明天有个会,需要你参加。”
赵德汉单手掏出手机,回了两个字。
“回来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俯下身,迎着风,用力蹬了下去。
自行车在京州的夜色里飞驰,车把上的布兜一晃一晃的。
那里面装的不是饺子。
是一个老娘对儿子全部的爱。
上辈子他没接住。
这辈子,他接住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侯亮平又发了一条:“饺子带回来分我几个。我在监控里看见你老娘包了一下午。”
赵德汉一个急刹。
差点从车上摔下来。
“你监视我?!”
侯亮平回得理直气壮:“废话。你是我重点保护对象。另外,韭菜鸡蛋馅的,我闻着都馋了。”
赵德汉攥着手机,嘴角抽搐了整整十秒钟。
然后他笑了。
骂了一句。
继续蹬车。
风从耳边刮过。布兜在车把上晃。京州的灯越来越近。
他心里头装着两件事。
第一件:侯亮平那混蛋想吃他老娘的饺子。
第二件:下个月,一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