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汉放下筷子。
“高总，我上辈子认识一个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不像在审讯，像在聊天。
“她也是做生意的，很能干，一个人撑起一家公司。后来卷进了一些不该卷进的事，替人背了锅，坐了牢。我去探监的时候问她，为什么不早抽身。”
高小琴看着他。灯光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她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我不是不想抽身。是抽身的代价太大了。大到我觉得，还不如坐牢。”
高小琴的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
赵德汉看到了，但他没有盯着她的手看。
他端起黄酒，又抿了一口。
“高总，我今天来，不是来审您的，也不是来劝您自首的。我是来跟您说一句话。”
他停顿了一瞬。
“抽身的代价，不会因为您拖延就变小。它只会越来越大。大到有一天，连坐牢都兜不住。”
高小琴低下头。
她盯着自己交叠在桌面的手指，盯了很久。
久到桌上那碗冬瓜排骨汤不再冒热气。
久到窗外的银杏树停了风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滴水不漏的笑。
是一种很苦的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。
“赵处长，您知道我今年多大吗？”
赵德汉没说话。
“三十五。”
高小琴抬起头，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。落款是省文联主席的名字。
“我二十岁到京州，十五年了。十五年里我做过服务员、推销员、公关经理。陪人喝酒喝到胃出血，被客户堵在包间里不敢出声。后来遇到了赵瑞龙，我以为遇到贵人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结果不是贵人，是狼。他把我从泥潭里捞出来，不是为了救我。是为了让我替他蹚更深的泥潭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哭腔。平铺直叙。
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“大风厂的事，从头到尾都是他定的。过桥贷款、股权质押、拆迁——我经手的每一笔钱、签的每一个字，都是他让我做的。”
“赵处长，您上次问我累不累。我现在回答您——累。”
“累到每天早上睁开眼睛，第一个念头是：我今天又要演谁？”
赵德汉没有说话。
他把黄酒瓶拿过来，给高小琴的杯子里添满。
高小琴端起杯子，一饮而尽。
温热的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她的眼眶红了一下，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赵处长，您知道我最羡慕谁吗？”
“谁？”
“李翠花。那个女工。”
高小琴把空杯子放在桌上，手指摩挲着杯沿。
“她的三千块是干净的。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脏的。”
沉默。
窗外的银杏树沙沙响着。
人工湖上的白天鹅叫了一声。凄厉的。像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