贴肉放的。
赵德汉走出光明区分局大门,侯亮平的车停在马路对面,车窗摇下来一半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把牛皮纸信封搁腿上。
“程度的?”
“嗯。”
侯亮平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,没拆开:“他写的?”
“写了三个晚上。”
侯亮平没说话,发动车子。车驶出光明区分局那条街,拐上主干道。京州冬天的太阳薄得像一层冷掉的米汤,洒在挡风玻璃上。
“德汉,你跟程度说的那句——‘刀自己也能把自己撂下’——你自己想的?”
赵德汉靠在椅背上:“我在监狱里听一个老狱友说的。那老哥是个屠夫,杀了一辈子猪。有一年春节喝高了跟人干仗,一刀捅死人,判了无期。他在里头跟我说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杀了人,是到死才整明白——他本来可以不拿那把刀。”
车窗外的城市往后倒退。
赵德汉闭上眼。
脑海里忽然蹦出系统的声音,那动静跟以前一样冷不丁的,带着一股子欠揍的喜庆劲儿——
【叮——程度忏悔证据已获取。赎罪进度+3%。当前进度:16%。信任值:62%。】
【本系统今日禅语: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这话的重点不是“佛”,是“放下”。程度今天放了。虽然放得晚了点,但比不放强。就好比你拉肚子憋了一路终于找到厕所——晚是晚了,但总比拉裤子里体面。】
赵德汉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想起老娘说过的话:“人这辈子,不怕晚,就怕不开始。”老娘没读过书,这话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。但说得对。
手机震了。高小琴的短信。
“赵处长,纪委这边问完话了。祁同伟把一切全交代了。包括他自己的。沙瑞金书记亲自过来了一趟,没说话,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。祁同伟哭了。我认识他十五年,第一次看见他哭。”
赵德汉盯着屏幕,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。
又一条跳进来。
“赵处长,那件红棉袄,我今天下午回老家取出来。穿了。有点紧。但暖和。”
赵德汉把手机放下。
车窗外,阳光从薄云后面漏出来一点,颜色从冷白变成了淡金。侯亮平忽然开口:“德汉,程度那条线差不多了。下一个是谁?”
赵德汉想了想:“陈清泉。”
侯亮平嘴角动了动:“那个学外语的。”
“对。他在山水集团的洗钱链条里是第三环。高小琴的账本里,他经手的过桥贷款有四千多万。大风厂的股权质押合同是他审的。常成虎的拆迁队是他批的资质。”
侯亮平往右打方向盘,车拐进反贪总局大门:“明天一早,我让人去省高院调陈清泉的案卷。”
赵德汉点头。
车停在办公楼前。两人下车往里走。陆亦可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,手里攥着份文件,表情不对劲。
“侯局,赵处长,你们看这个。”
她把文件递过来。省高院今天上午刚出的裁定书——大风厂股权纠纷案的。驳回工人的再审申请。落款两个字:陈清泉。
侯亮平脸沉下来:“他动作倒快。”
赵德汉盯着裁定书上陈清泉的签名。那签名龙飞凤舞,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上翘,像一只脚踩在烂泥里还昂着脑袋的公鸡。
系统又蹦出来了。
【叮——新任务触发:陈清泉案。此人贪腐值87%,核心罪行:股权诈骗、滥用职权、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。建议宿主从常成虎入手。常成虎是陈清泉和程度之间的那根线,一扯,两头都跑不了。就像吃拔丝地瓜,夹起一块,能扯出一整盘。】
赵德汉:“……”
他把裁定书还给陆亦可:“陆处,帮我查个人。常成虎,程度的表弟,大风厂拆迁队的头儿。我要他最近的动向。”
陆亦可点头,转身快步走了。
侯亮平看着赵德汉:“你想从常成虎嘴里撬陈清泉?”
“不用撬。”赵德汉从兜里掏出程度那个牛皮纸信封掂了掂,“程度的材料里,常成虎的名字出现了一百零三次。常成虎给陈清泉送过钱——时间地点金额,全写清楚了。”
侯亮平接过信封,抽出那沓纸翻了几页,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看着赵德汉,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——不是震惊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。
“德汉,你知道这份材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赵德汉知道。
这份材料,是程度用三个晚上写出来的。每一页都是他自己的罪证,也是陈清泉的罪证,更是祁同伟的罪证。他写了,交出来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他不是在洗白自己,是在亲手把后路一条一条堵死。
“侯局,程度今天问我,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。我没回答他。”赵德汉看着窗外,反贪总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阳光一点一点拉长,“但我现在能答了——来得及。不是因为他交了份材料,是因为他把常桂香的名字记住了。一个人开始记住自己害过的人叫什么,那他就还没烂透。”
侯亮平没说话。
他把材料塞回信封夹在腋下,往办公楼里走。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德汉,程度那条线收尾之后,你跟我去一趟大风厂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侯亮平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阳光。京州冬天的太阳不长,但够亮。
“去看看常桂香。看看她的食指,还能不能缝衣服。”
赵德汉站在台阶上。
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,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吹得鼓起来。他想起程度把登记表折好放进胸口口袋时的动作——很慢,很轻,像一个人这辈子头一回学会怎么好好拿东西。
系统弹出了今天的最后一条消息。
【信任值:62%。赎罪进度:16%。】
【本系统今天没废话了。就一句——常桂香的两万块,程度记住了。大风厂三百一十二个工人,陈清泉也得记住。一个都不能少。】
【另外,宿主,你刚才那句“一个人开始记住自己害过的人叫什么,那他就还没烂透”——本系统给你记小本本上了。帅是挺帅的,但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?本系统差点被你帅到宕机。】
赵德汉嘴角狠狠抽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还是那个天。灰蒙蒙的,京州冬天的老样子。
但好像透了一点光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