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书房。
窗外还在下雨。檐下的水连成一条线，砸在石阶上，声音又密又碎。
沈默没有坐在书桌后面。他让小满从后厨搬了一块案板大小的木板进来，靠在墙根上。木板上满是刀痕，是平日里切菜剁肉用的，边角还沾着干透的面粉。
沈默从灶房捡了一截烧剩的炭条，在手里掂了掂。炭条不粗不细，握在手里刚好，划过木板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在木板上画了一条横线，横线上方写了两个字——“青山”。
“今天把大家叫来，就一件事。”沈默转过身，炭条还攥在手里，“沈家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没人接话。大家都在看那块木板。
“忠伯，你先说。”
沈忠往前站了一步。他想了想，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涩。“少爷，老奴这几天翻来覆去地想，想不出什么高明法子。但有一条——沈家不能坐吃山空。库房里不到一百八十两现银，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，每日的开销流水一样往外淌。老奴盘算过，照这个速度，撑不到秋天。”
“那你觉得该怎么撑？”
“节流。”沈忠说，“府里的用度，能减的减，能省的省。丫鬟婆子，用不了那么多就辞几个。后厨的采买，以前买十样的现在买六样。先把日子紧着过，熬过这一阵再说。”
沈默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节流”。
他看向赵文清。“赵先生，你说。”
赵文清把账册合上，抬起头。“少爷，忠伯说的是节流，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。但有一节——能省下的银子有限。府里的开销大多是老爷在世时定下的，真正能砍的不多。砍狠了，底下人心不稳，反而生乱。”
赵文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少爷，其实还有一条路。但这条路，不是做生意的路子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青牛县。”赵文清的声音压低了，“青牛县闹妖魔，消息已经传到青山县了。街面上的人还在当新闻听，茶铺里谈完了照样喝茶嗑瓜子。但如果——这消息不是新闻了呢？”
沈忠忍不住问：“不是新闻是什么？”
“是眼前的事。”赵文清一字一顿，“如果青山县的人觉得，那东西不是隔着两座山的别人家的事，而是已经到了自己鼻子底下。到那时候，市面上什么东西最贵？”
沈忠几乎想都没想。“艾叶。雄黄。朱砂。苍术。凡是能辟邪驱秽的药材，样样都得涨。”
“涨多少？”
“翻倍是起步，三五倍不稀奇。青牛县那边，艾叶已经涨到五倍了，还买不到。”
赵文清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往下说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雨声从窗外涌进来，密密匝匝地敲在瓦片上。沈默的炭条在木板上写了四个字——“艾、雄、朱、苍”。
“赵先生，你把这条路的账算一遍。”
赵文清翻开账册。“少爷，我先说青山县本地的货。青山县各家药行，这四样辟秽药材的存货，全部加起来不超过两万斤。按眼下的市价，艾叶一斤三文，苍术一斤八文，雄黄朱砂贵一些。四样拉平，两万斤全部吃下来，大约需要一千两银子。”
“一千两。”沈默把这个数字写在木板上。
“但一千两只够收青山县本地的货。如果要把登州府的、苍山镇的也收进来，一千两只够打个底。
沈默的炭条点在木板上。“也就是说，一千两只够把青山县本地收干净。想收外面的，银子不够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