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从东街茶铺传出来的。杨树村闹了东西,老王家羊被咬死,血被吸干,两颗眼珠子是绿的。二十里地,走路两个时辰就到了。第二天一早,药行门口排起长队,艾叶涨到十文,苍术涨到三十文。
第二天傍晚,第二个消息来了。石桥村,十五里,猪被咬死了。艾叶涨到十五文,苍术涨到四十文。
第三天,第三个消息。青山镇,八里,死了三只羊、两头猪、一条狗。艾叶跳到二十五文,苍术跳到六十文。
第四天,第四个消息。大柳庄,三里,死了一头牛。三里,站在城门口就能看见屋顶。青山县城彻底慌了,艾叶跳到三十五文,苍术跳到八十文。
批发商们坐不住了。沈默让沈忠去找了牙行的冯老四,冯老四推荐了一个叫马五的中间人,登州府人,在青山县无亲无故。当天下午马五进了沈府后门,沈忠把单子放在桌上:艾叶三万斤,苍术六万斤。艾叶一斤二十五文,苍术一斤六十文,马五卖给批发商什么价沈家不管,卖得越高他赚得越多。
马五当天跑了四家药行。隆盛药行拿了八千斤艾叶、一万五千斤苍术,单价艾叶三十三文、苍术七十八文;同和堂拿了六千斤艾叶、一万两千斤苍术;永丰药行拿了四千斤艾叶、八千斤苍术;两家小批发商凑了四千斤艾叶、八千斤苍术。总共艾叶卖出两万两千斤,苍术卖出四万三千斤。马五自己赚了将近二百四十两,带着银子回了登州府。
就在批发商们囤满了货、等着价格继续涨的时候,县衙的衙役敲响了沈府的门。
周崇安请沈默去县衙一趟。
沈默到的时候,周崇安正坐在后堂,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文书,脸色不太好看。后堂里还坐着几个人——隆盛药行的魏东家、同和堂的孙东家,还有两个沈默不认识的乡绅。他们的脸色比周崇安更难看。
周崇安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。“沈默,今天请你来,是为辟秽药材的事。市面上艾叶涨到三十五文,苍术涨到八十文。百姓买不起,怨声载道。这几位是青山县的药行东家和乡绅,他们手里有一些存货,愿意拿出来平价出售。本官想问一问,你们沈家手里还有多少辟秽药材?”
沈默看了一眼魏东家。魏东家的目光躲开了。
他明白了。周崇安不是自己要平价售药,是被这几个批发商架上去的。魏东家他们囤了满仓库的货,价格却涨不动了——百姓没钱了,三十五文的艾叶,买半斤就要十七八文,够一家人吃两天粮。他们手里压着货,出又出不去,降又舍不得,索性到县衙来哭穷,说要平价售药,实际上是希望官府出面把价格托住。周崇安不糊涂,把他们请来,又把沈默请来,就是要当面把话说清楚。
“回大人。”沈默的声音不高,“沈家仓库里还有一批辟秽药材,艾叶两万八千斤,苍术五万七千斤。”
后堂里安静了一瞬。魏东家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沈家愿意把这批货全部交给县衙,平价售给百姓。艾叶一斤四文,苍术一斤九文。”
“四文?”同和堂的孙东家脱口而出,“沈少爷,你这是——”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。他想说“你这是砸我们的饭碗”,但在周崇安面前没敢说出口。
周崇安没有看那几个批发商,看着沈默。“四文九文,比你当初收的价还低?”
“不亏。”沈默让赵文清把账册摊开,“艾叶五万斤,收购均价三文半。苍术十万斤,收购均价三文到三文半,加上运费人工,均价不到五文。之前出掉了一批,已经把本钱赚回来了。剩下的这批,四文和九文出,沈家不亏。”
周崇安翻着账册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他合上账册,提起笔,在平价售药文书上签了字,盖了官印。“就按你说的办。城北仓库,县衙派人维持秩序,你负责供药。艾叶四文,苍术九文,每人每天限购一斤。”
魏东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本来是想借官府的手托住价格,没想到沈默直接把价格砸到了地板上。四文一斤艾叶,九文一斤苍术——他仓库里那些三十三文进的艾叶、七十八文进的苍术,全烂在手里了。
从县衙出来,沈忠跟在沈默身后,欲言又止。
“忠伯,铺面的契税还没缴。”
沈忠一愣。“少爷是说——”
“卖铺面的两千四百三十两,按分家文书,一半归公库。之前忙着收货,这笔银子一直没交割。今天正好在县衙,一并办了。”
沈忠转身回了县衙,带着一千二百两银票,当面交给了周崇安。周崇安看着那一千二百两银票,沉默了一会儿,在交割文书上签了字盖了官印。
当天下午,县衙贴出告示:沈家药行捐售辟秽药材,艾叶一斤四文,苍术一斤九文,即日起在城北仓库平价售卖,每人每天限购一斤。
城北仓库门口排起了长队。百姓攥着铜钱,脸上不再是恐慌,是松了口气。
而魏东家站在隆盛药行门口,看着对面的长队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仓库里的艾叶和苍术,一斤都没动。不是他不想卖,是他没法卖。沈家卖四文,他要是跟着卖四文,一斤艾叶亏二十九文,八千斤就是二百三十多两。不卖,货压着,银子压着,每天仓库的租金、伙计的工钱还在往外淌。同和堂的孙东家也在算同一笔账,永丰药行的刘东家已经让伙计把铺门关了一半。
三天后,平价售药结束。沈默让沈忠去县衙送请柬,请周崇安过府一叙。
宴席设在沈府正堂。周崇安到的时候,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,不奢侈,但精致。酒过三巡,沈默从袖中取出一千两银票,轻轻放在桌上,推到周崇安面前。
“周大人,这次药材生意沈家赚了些银子。这一千两,是沈家捐给县衙的。修桥也好,铺路也好,建学堂也好,全凭大人安排。”
周崇安看着那一千两银票没有动。“沈默,你捐给公库的一千二百两已经交割了。这一千两又是什么名目?”
“青山县的百姓遭了这场无妄之灾,沈家身为青山县一份子,理应出力。这一千两不是给大人个人的,是给青山县的。”
沈默又从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——永和堂钱永和那张八百两的假货单。“周大人,钱永和这张货单是伪造的,赵文清已经招认,是我祖父沈守业指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