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崇安的辟谣告示贴出来的那天早上,城北仓库门口排了最后一场长队。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青山县境内并无妖魔作祟,杨树村、石桥村、青山镇、大柳庄所传牲畜被咬死一事,经县衙派人实地查验,系野狗所为。野狗已被猎户射杀,尸体验明,确为野狗,非妖魔。百姓不必恐慌,各安其业。
告示贴出去的时候,排队买药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锅。“野狗能把牛咬死?”“官府说是野狗,那就是野狗。”议论归议论,队伍没有散。百姓们攥着铜钱,还是把当天的限购份额买完了。
当天下午,青山县的药价开始往下掉。艾叶从三十五文掉到二十文,又从二十文掉到十文,到傍晚的时候,八文就能买到。苍术从八十文掉到四十文,又从四十文掉到二十文。
当天夜里,沈默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书房。周武靠在门框上,赵文清坐在角落里,小满蹲在门槛上抱着包袱。沈忠站在桌边,衣裳下摆还带着夜露的潮气。书房里点着两盏灯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钱永和的案子,今天结了。”沈默没有绕弯子。
沈忠往前站了一步。“少爷,怎么判的?”
“周大人判了他罚银二百两,杖二十。”
沈忠的眉头松了半寸。“那老太爷呢?”
周大人把供词放在老太爷面前,告诉他:'这份供词会留在县衙案卷里。从今往后,沈家那孩子要是再出什么事,本官第一个找你。”
沈忠不说话了。他忽然觉得,少爷这招比直接告老太爷还狠。告了,判了,老太爷大不了豁出脸皮,该罚罚该打打,事情就过去了。不告,就是把刀悬在他头顶,让他永远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落。
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”沈默从抽屉里取出几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沉甸甸的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个布包上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,还有第二件事。”沈默拿起第一个布包。
“忠伯。”
沈忠往前走了一步,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才去接那个布包。布包落在掌心里,他的手指微微发颤。他伺候沈家几十年,经手过多少银子自己都记不清了,但那些银子都是东家的。这是东家给他的。
“冯老四的线是你跑的,马五是你安排的,县衙是你一趟一趟去的。没有你,这批货出不去。二百两,你该拿的。”
沈忠捧着布包,喉结滚动了好几下。他想说“老奴不敢居功”,想说“这是老奴分内的事”,想说很多话,但最后只挤出几个字:“少爷,老奴……”他低下头,花白的头发在灯下微微颤着,“老奴这辈子,值了。
沈默拿起第二个布包。“周护院。”
周武靠在门框上没有动。他看着那个布包,又看了看沈默。
“苍山镇来回三趟,八万六千斤货,损耗不到两百斤。二百两,按镖行的规矩。”
周武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过来,接过布包。布包在他手里掂了掂,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“谢少爷,
沈默拿起第三个布包。“赵先生。”
赵文清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要把这一刻拉得长一些。
“账是你记的。十五万斤货,进出几十笔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周大人说,这本账册记得比县衙户房的还工整。一百两。”
赵文清双手接过布包,捧在手里。他没有立刻收起来,而是低头看着那个布包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是个账房,平日里最熟悉的就是银子。但那些银子是东家的,从他手里进,从他手里出,他只是一个经手人。这个布包里的银子是他的。
“少爷。”他对着沈默深深一揖,揖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深,都久。直起身的时候,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沈默拿起最后一个布包,比前三个都小。“小满。”
小满从门槛上弹起来,油布包袱差点掉地上。他两只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,才伸出去接。
“周护院说你没偷懒。头几天扎半刻钟腿就抖,现在能扎一刻钟。十两,不是赏你现在的功劳,是押你以后的功劳。”
小满捧着布包,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他低头看了看布包,又抬头看了看沈默,又低头看了看布包。然后他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布包上。“少爷,我……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,我每天扎马步,扎到周叔说停我才停,我……
灯花爆了一下。沈忠伸手去拨灯芯,手指还在微微发颤。火苗稳下来,书房里亮堂了些。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,交错着落在墙上。
沈默等小满的抽泣声小了一些,才把账册合上。
“银子分完了。接下来,商量第三件事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,是那种每个人都把呼吸放轻了的安静。
“药材生意,沈家做不下去了。”沈默的声音平平的,“这笔买卖,沈家赚了银子。但魏东家、孙东家、刘东家,他们的货烂在仓库里,不会怪自己贪,只会怪沈家。从今往后,青山县的药材行,沈家拿不到一两货源,也卖不出一两药材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今天叫大家来,就是商量沈家接下来做什么。”沈默靠在椅背上,“忠伯,你先说。”
沈忠把布包小心翼翼放在桌角,想了想。“少爷,老奴不会做大买卖。但老奴知道一件事——银子在手里,比什么都强。账房里三千多两现银,省着点用,够撑好几年。少爷要是觉得坐吃山空不踏实,可以把银子放出去收利钱,一年也能生个几十两。”
“赵先生,你说。”
少爷,其实还有一条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