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走得不快。
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种独特的节奏——步子不大,步频不高,脚掌落地时先是脚跟,然后慢慢过渡到脚尖,整个过程像水在石板上流淌。这种走法省力,走一天都不会累。三百年棺材生涯教会他的东西不多,怎么用最少的力气做最多的事,算是最实用的一门。
沈鱼走在他右边,舔着糖蝴蝶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。她偶尔会被路边的小玩意儿吸引,比如一只蹲在屋檐下的花猫,比如一个正在吹糖人的老艺人,比如两个小孩在巷口踢毽子。每次她停下来,林凡也会停下来,不急不催,双手揣在袖子里,站在旁边等。
等她自己跟上来。
你不催我?沈鱼有一次小跑着跟上来,喘着气问。
催你干嘛?林凡说,又不赶时间。
沈鱼想了想,觉得这话很有道理,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。她歪着头看了林凡一眼,最终放弃了思考,继续舔她的糖蝴蝶。
身后的糖葫芦小贩已经跟了三条街。
他的手法很专业——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,向路边行人兜售糖葫芦,卖出一两根后继续走。步伐和林凡的步频不同步,时快时慢,让人很难发现他是在跟踪。如果林凡是普通人,根本不会注意到他。
但林凡不是普通人。
林凡的耳朵能听到糖葫芦小贩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变化。当小贩靠近时,呼吸会变得浅而急促,这是紧张的表现;当小贩落后时,呼吸会恢复正常,这是放松的表现。每一次节奏变化的节点,恰好都和林凡的行走速度变化吻合。
不是巧合。
林凡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突然加快了脚步。
不是小跑,只是从散步变成了快走。步子变大,步频变高,整个人像突然从静止加速到匀速的马车。沈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,糖蝴蝶差点脱手,连忙小跑着跟上去。
怎、怎么了?她气喘吁吁地问。
没什么。林凡说,就是想走快点。
身后的糖葫芦小贩明显愣了一下。他的脚步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——不到半息,几乎不可察觉。然后他也加快了步伐,从慢走变成了快走,同时手里的糖葫芦靶子举得更高了一些,遮住了半张脸。
林凡又加快了速度。
这一次不是快走,是疾行。他的双腿迈动频率已经接近普通人小跑的速度,但上半身纹丝不动,双手依然揣在袖子里,表情依然懒洋洋的,看起来不像在赶路,倒像是一阵风推着他往前走。
沈鱼已经在小跑了。她的鞋底很薄,踩在青石板路面上能感觉到石缝的棱角,硌得脚底生疼。她咬着嘴唇,没有喊疼,只是把糖蝴蝶叼在嘴里,空出两只手提着裙摆,闷头往前冲。
糖葫芦小贩的节奏乱了。
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,脚步声从均匀变成了杂乱,糖葫芦靶子上的竹签开始晃动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他试图保持距离,但林凡的速度变化太快了——不是匀速加速,而是变速,时快时慢,没有规律。这种变速让跟踪变得极其困难:你跟快了,会撞上;你跟慢了,会跟丢。
他咬了咬牙,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——他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,对着镜面吹了一口气。铜镜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,荧光中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像:林凡的后背,以及他右边那个女孩的侧脸。
这是灵器。不是普通的铜镜,是用来远距离监视的追踪法器。不需要跟得太近,只要保持在百步之内,镜面就能捕捉到目标的影像。
小贩把铜镜收回怀里,放慢了脚步,拉开了距离。
林凡的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从疾行降到了慢走,又降到了散步。他的呼吸依然平稳,额头连一滴汗都没有。沈鱼却已经累得弯下了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糖蝴蝶的翅膀被她咬碎了半截,琥珀色的糖渣粘在嘴角。
你……你……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,你走路……怎么……这么快……
林凡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多锻炼。
沈鱼想反驳,但气还没喘匀,只能用一个白眼表达了她的态度。
林凡没有理会那个白眼。他的目光越过沈鱼的肩膀,落在街道尽头的一个十字路口。路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一个馄饨摊。挑馄饨挑子的老头正在生火,铜锅里的水还没烧开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林凡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沈鱼直起身,抹了抹嘴角的糖渣,跟了上去。这一次她没有跑,只是慢慢地走,让呼吸慢慢平复。
馄饨摊在槐树下面,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。老头蹲在摊子后面,用蒲扇扇着炉火,炭火的红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,像一个刚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灶王爷。铜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,细细密密的气泡从锅底升起来,在水面上炸开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林凡在摊子前站定。
两碗馄饨。他说。
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沈鱼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话。他从案板上抓起一把馄饨,撒进锅里,馄饨在沸水中翻滚,面皮渐渐变得透明,隐约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。
林凡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来。
沈鱼坐在他旁边,两只凳子挨得很近,近到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。她没有刻意靠近,只是习惯了——走了这么远的路,她已经习惯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,习惯在坐下的时候选择离他最近的那个位置。
林凡没有躲。
馄饨端上来了。两只粗陶碗,汤是清汤,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滴猪油,油花在汤面上漾开,像一朵小小的金色菊花。馄饨皮薄馅大,透过半透明的面皮能看见里面肉馅的纹理。
沈鱼端起碗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汤。
她的眼睛又眯起来了。
林凡也端起碗,但没有急着喝。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——那里有一堵墙,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,告示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墙根下蹲着一个人,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手里没有糖葫芦靶子,没有馄饨挑子,没有任何道具。
他只是蹲在那里,像任何一个在街边歇脚的路人。
但林凡认出了他——不是因为他的脸,而是因为他的呼吸。那个呼吸的节奏,和糖葫芦小贩一模一样。
他换了装束,换了道具,换了位置。但他没有换呼吸。
林凡低下头,继续喝馄饨。
他心里在盘算一件事:这些人跟踪他的手法很专业,但不是顶尖的。顶尖的跟踪者会连呼吸节奏都一起换掉,会在跟踪对象变速的时候提前预判,会在被发现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放弃任务。而这个人,还在坚持。
坚持意味着他背后的人给了他很大的压力。完不成任务的后果,比被发现更可怕。
系统。
【在的,宿主。】
能查到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吗?
【正在分析中……糖葫芦小贩身上检测到灵力残留,灵力属性为暗影系,常用于东域地下势力暗阁的成员。暗阁是一个刺客组织,接受雇佣,不问缘由,只问价钱。】
谁雇的他们?
【需要更多线索。但根据沈鱼身上的封印和无面者的出现,可以初步推测:雇主和封印沈鱼的人是同一批,或者有关联。他们在沈鱼身上下了封印,但没有取走天机令。这说不通。】
除非,林凡在心里说,他们取不走。
【什么意思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