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羊的奶膻味混着新剪羊毛的土腥气，在无名坳的街巷里飘了整整两天，还未完全消散，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。豆子喝足了新鲜羊奶，皮毛眼见着变得顺滑油亮，不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，尾巴尖晃得像个小拨浪鼓，性子也愈发黏人，见人就往腿边蹭——自从它引路找到露天铁矿，全村人都把它当成了福星，秦娘子给病患喂药时，总会顺手给它抹点蜜水；连向来不苟言笑的赵老墩，也肯把自己啃剩的羊骨，特意留着赏它。
可这份难得的安稳日子，没熬过七天，麻烦就从商道那头，径直撞了过来。
晌午刚过，日头正烈，两辆骡车碾着村口未干的泥路，摇摇晃晃地驶到夯土墙外，车辙在泥地里压出两道深沟，拉车的骡子喘着粗气，嘴角挂着白沫。打头的骡车上，跳下来一个穿锦绸褂子的胖子，满脸油光，肚子圆滚滚的，腰间挂着个锃亮的铜算盘，走起路来算盘珠子“哗啦”作响。他身后跟着四个精壮伙计，个个手里攥着粗长的大秤杆，眼神倨傲，往墙根下一站，自带一股盛气凌人的架势。胖子叉着腰，站在夯土墙外，扯着嗓子喊，声音洪亮却透着蛮横：“无名坳管事的出来！我们是张家庄‘丰裕行’的，专程来收皮货——听说你们前阵子打了不少野物，鞣制的皮子成色好，匀给我们，价钱好说！”
林小川正跟刘一毛在粮仓里核对铁料账目，指尖划过粗糙的账本，盘算着后续打铁、做皮甲的用料。听见墙外的喊声，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张家庄的丰裕行，分明是张扒皮的产业！上回水渠的事，双方虽没彻底撕破脸，可张扒皮的心思，他再清楚不过，这次直接派人来收皮货，明摆着是想掐断村子的财路，拿捏他们的命脉。
他不动声色地合上账本，快步走到夯土墙边，隔着墙缝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墙外的胖子，语气平淡：“这位掌柜，实在对不住，村里的皮子都留着自个儿用，不做买卖。”
胖子闻言，嘿嘿一笑，油乎乎的手搓着算盘珠子，发出“噼啪”轻响，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笃定：“林村长，别蒙我了。黑石部落的阿鲁都跟我说了，你们鞣制的皮子手艺好，还拿皮子换了他们的母羊。我们丰裕行专收好皮，一张羊皮给你三十文，鹿皮八十文——这价钱，可比你们跟胡人换那些羊啊、奶疙瘩啊，划算多了，省得你们费心饲养！”
刘一毛悄悄凑到林小川身边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满是不满：“村长，不对劲，市价一张羊皮最少四十文，鹿皮得一百文，这厮足足压了三成价，分明是欺负咱们村地处偏，没别的销路！”
林小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，还没来得及答话，石缨就扛着弓，从墙头探出身子，眉眼间满是桀骜，冷笑道：“三十文？你也说得出口？打发叫花子呢？老子一张鹿皮，能换黑石部落两头产奶母羊，你们就拿三十文铜钱，想糊弄谁？”
胖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，脸色由白转青，语气也冷了几分：“姑娘这话就不对了！铜钱是官府认可的硬通货，实打实的好处；你们跟胡人换羊，还得费心思喂饲料、防疫病，多麻烦？我们给现钱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，多省事！”
“省你娘的事！”石缨性子本就火爆，闻言当即骂了一句，拉满弓弦，箭头直指胖子，“老子的皮子，就算喂狼、烧了，也不卖给你们这群吸民脂民膏的吸血鬼！”
胖子身后的四个伙计见状，立刻往前逼了一步，手里的秤杆子重重敲在夯土墙上，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，语气嚣张：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！你们知道丰裕行是谁的产业吗？敢跟张员外作对，没好果子吃！”
就在这时，赵老墩提着刚磨好的铁头矛，从哨棚里大步走出来，眉头一皱，眼睛一瞪，语气凌厉：“干啥？想动手？老子这矛刚磨过，锋利得很，要不要试试？”说着，他挥了挥铁头矛，矛尖泛着冷光，吓得那四个伙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林小川伸手按住赵老墩，示意他冷静，转头对墙外的胖子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：“掌柜的，我说了，皮子确实不卖。我们要做皮甲、做皮囊，还要换胡人那边的物资，自己都不够用。你要是真想收皮货，还是去别处看看吧。”
胖子气得咬牙切齿，脸色铁青，指着林小川，放狠话道：“行！林村长，你够硬气！可你给我记着，这方圆五十里的皮货，都得经我们丰裕行的手——你们以后，休想卖出一张皮，也别想从别的地方买到皮货！咱们走着瞧！”
说完，他狠狠踹了一脚骡车，怒气冲冲地跳上车，呵斥着伙计赶车，骡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村口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，满是不甘与威胁。
等骡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，刘一毛皱着眉头，愁眉苦脸地对林小川说：“村长，咱们这下得罪张家了。往后咱们的皮子卖不出去，铁料、盐、药材这些刚需物资，好多都得靠皮子换呢，这可怎么办？”
“卖不出去，就跟胡人换。”林小川转身往铁匠棚的方向走，语气坚定，眼神里满是盘算，“阿鲁他们部落，缺咱们的铁头稳箭，缺鞣制好的皮护具，咱们正好用皮子跟他们换羊毛、换奶疙瘩、换牲口，压根不用走张家的商道，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！”
下午，日头稍缓，林小川带着二柱、大牛，跟着石缨去后山看蓄水池的选址。石缨早就踩好了点，在半山腰处，有一处天然洼地，雨季的时候，山水汇过来，会积成一个小水潭，如今雨季刚过，水浅了不少，洼地底下的淤泥还湿乎乎的，踩上去软软的。
孙木匠拿着鲁班尺，在洼地周围仔细丈量了一番，语气欣慰：“这地方好！地势高，能引山水过来，挖深两丈，用石灰泥抹底，防止漏水，能存够咱们村三个月的浇灌用水。等蓄水池修好了，就算张扒皮掐断水渠，咱们的庄稼也能照常浇水，再也不怕他拿捏咱们了！”
说干就干。林小川把民兵们分成两拨，一拨拿着李二锤刚打好的铁锹，负责挖土；一拨去北坡的露天铁矿那边背石灰石——那边原本就伴生着生石灰岩，不用再绕远路去北山，省了不少力气。李二锤特意打了十把新铁锹，铁口磨得锋利无比，挖起土来事半功倍，快得像切豆腐一样。
豆子也跟着林小川，蹦蹦跳跳地跑到后山，跟在他脚边，时不时用小爪子扒拉地上的土块，看见土里的小虫子，就扑上去追，笨拙又可爱的样子，逗得干活的民兵们哈哈大笑，连日来的疲惫，也消散了不少。秦娘子提着一桶熬好的药茶，从山下慢慢走上来，笑着喊道：“大家歇会儿，喝点药茶，加了甘草和金银花，解暑解渴，还能防中暑！”
阿禾拿着小本子，蹲在一旁记工时，一边划道一边念叨：“照这进度，一天能挖深三尺，十天就能见水了。就是太费鞋——二柱的草鞋都磨穿两双了，脚趾头都露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