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夜，无名坳的蓄水池被灌得满满当当，水面涨到了距岸沿一尺半的地方，孙木匠用石灰泥细细抹过的池壁泛着青白的冷光，像一方巨大的砚台，盛满了浑浊发黄的墨汁。风卷着细密的雨丝斜斜扫来，砸在水面上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，几只被雨水冲进来的蚂蚱在水边拼命挣扎，细腿乱蹬，却越陷越深。豆子跛着右前爪，悄悄凑过去，鼻尖刚要碰到蚂蚱，就被林小川一把捞了回来，语气温柔又带着点严厉：“脏得很，别乱啃，小心闹肚子。”
阿禾提着一盏油纸灯笼，站在蓄水池边，蓑衣的下摆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，不断有水珠滴落，在脚边砸出小小的泥坑。灯笼的光在风雨里摇摇晃晃，忽明忽暗，恰好照见闸口那根碗口粗的横杠——杠身被雨水泡得发黑，榫卯嵌槽的地方糊着厚厚的湿泥，赵老墩蹲在一旁，正用秃烟杆一下下敲着上面的泥疙瘩，烟杆敲在木头上发出“笃笃”的闷响。“这玩意儿湿了就沉，熊大，一会儿你去拔杠，老子喊一二三，你别使蛮劲，用腰力匀着来，别把杠子掰断了！”
熊大穿着双层皮甲，外面罩了件陈皮用桐油浸过的粗布雨披，油亮的布面虽能挡雨，却闷得人浑身发热，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。他双手攥着横杠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憨憨地点了点头：“赵爷放心，我腰稳得很，您一喊三，我就使劲拔。”
雨势忽然转急，豆大的雨点砸在蓑衣上“噼里啪啦”作响，风里裹着上游冲下来的腐草与泥腥味，呛得人忍不住皱眉。林小川抬眼望向洼地那边——原本干裂得能塞进手指的土面，此刻已经喝饱了雨水，变得泥泞不堪，几丛野蒿子被雨水压得紧紧贴在地上，水光映着灰沉沉的天空，乍一看竟像一片浅浅的池塘。可他心里清楚，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，是半尺深的黏腻淤泥，别说骡车，就算是人走进去，也得陷在里面动弹不得，堪称天然的屏障。
系统木牍忽然在眼前亮了起来，不同于往日冷冰冰的灰白字迹，这次的木牍带着一圈淡金色的边框，语气竟多了几分俏皮：【即时任务：启动水障御敌。成功奖励：【应急口粮包×5】（每包含炒豆+肉干，保质一月）；【初级陷阱草图×1】（捕兽夹改良版，可伤腿不致死）。备注：宿主最近太严肃，脸都快皱成核桃了，本系统都看困了，给你点好吃的提提神，别总绷着。】
林小川看着那行备注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，差点笑出声——这向来只会说风凉话的系统，今日倒难得有了点人情味。他悄悄把木牍关掉，转头看向墙头的哨塔，石缨已经就位，正警惕地盯着南边的大道。
辰时末，雨势渐渐小了下去，变成了细密的雨丝，南边的大道上，传来了骡马的响鼻声和车轮碾地的声音，越来越近。赵老墩立刻收起烟杆，眯起眼睛望向远方，语气沉了下来：“来了，比昨天的人还多，看来张家是动真格的了。”
烟尘滚滚而来，张管事骑着一匹矮马走在最前面，身上裹着厚厚的油布斗篷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。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家丁，个个手持兵器，神色凶悍，还有三辆骡车紧随其后——车上的麻袋堆得冒尖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的是粮食，还是用来填泥坑的土块。更显眼的是队伍里的几把腰刀，刀鞘上的铜饰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，一看就是张家护院的压箱货，比昨天的锈朴刀锋利多了。
“林小川！给我出来受死！”张管事在洼地边缘勒住马，雨后的泥点溅到了马蹄上，他嫌恶地皱了皱眉，居高临下地喊道，语气里满是嚣张与狠戾，“昨日让你侥幸蒙混过关，今日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！张员外发了话，拆了你们的土墙，搜出所有账册，少一本，就烧你半村！看你还敢嘴硬！”
林小川站在墙头，身上的蓑衣挂满了水珠，雨水顺着草叶往下滴，在身前砸出小小的水痕。他语气平淡，带着几分嘲讽：“张管事，何必这么大火气。你看这洼地，水浅泥深，小心脏了你的好马，也脏了你的绸褂子。”
张管事嗤笑一声，满脸不屑：“一洼破水，也想吓唬我？简直痴心妄想！”他猛地挥手，厉声下令：“推板铺路！刀手在前开路，弓手在后压阵，给我冲过去，拆了他们的墙！”
家丁们立刻行动起来，纷纷卸下骡车上的木板，小心翼翼地往洼地里铺。起初几步还好，木板浮在浅浅的水面上，勉强能站稳；可越往洼地中间走，底下的淤泥就越黏越软，木板渐渐往下陷，冰冷的泥水没过了家丁们的脚踝，又慢慢漫到小腿……一个年轻家丁脚下一滑，直接踩空，整个人陷进淤泥里，泥水能没到大腿，他吓得哇哇大叫：“管事！救我！板沉下去了！我拔不出腿！”
后面的家丁想伸手拉他，脚下的木板也跟着翘了起来，“扑通”一声摔进泥里，浑浊的泥浆溅得旁边人满脸都是，狼狈不堪。三辆骡车试着往前挪动，车轮刚碾进泥里，就被黏腻的淤泥裹住了车轴，拉车的骡子拼命蹬腿，喘着粗气，泥点溅到车夫眼里，车夫疼得揉着眼睛破口大骂，却丝毫动弹不得。
墙头的赵老墩看得咧嘴直笑，用秃烟杆指着下面的乱象，打趣道：“熊大，你看那骡子，蹬腿的样子，像不像你昨天啃羊骨时，急着抢骨头的样子？”
熊大挠了挠头，一脸认真地回答：“赵爷，不一样，我啃骨不吐皮，它蹬腿吐泥，比我脏多了。”
二柱和栓子站在一旁，听着两人的对话，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，就连一直紧张地攥着长矛的顺子，嘴角也微微咧了咧，紧绷的神色缓和了几分。哨塔上的石缨依旧神色警惕，她拉弓搭箭，却没有射人，而是瞄准了骡车上的麻袋——“嗖”的一声，箭矢破空而去，精准地穿透了麻袋，黄黄的粟米顺着破口流出来，混进浑浊的泥水里，瞬间就被淤泥埋住。
张管事见粮食被射，气得暴跳如雷，厉声怒骂：“贱人！敢射我的粮！给我冲！就算陷在泥里，也要拆了他们的墙！”
就在这时，柳嫂跟着阿禾，端着一碗碗姜汤走上墙头，她端着陶碗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，指尖泛白。她抬眼望向洼地里的家丁，目光忽然顿住，瞳孔猛地一缩——只见泥里的一个家丁，满脸污泥，左眉上有道显眼的白疤，正用力拽着同伴的衣领，试图把人拉上来。柳嫂手里的陶碗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墙砖上，摔得粉碎，姜汤洒了一地，冒着热气。
“是他……就是他……”柳嫂的嘴唇不停哆嗦，伸手指着那个白疤家丁，声音里满是恨意与颤抖，“那年俺家的麦田被张家占了，就是他带人砸了俺家的锅，毁了俺们的收成……俺爹上前拦着，他一脚踹在俺爹的心口，俺爹躺了半个月，就没了……”她说着，眼泪混着雨水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多年的委屈与仇恨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林小川心里一紧，他瞬间明白——柳嫂的身世线，就在这一刻接实了，张家的恶行，又多了一笔血债。
陈三从铁匠棚里跑了过来，手里还攥着一把刚锻好的铁钳，指尖沾着炭灰。他顺着柳嫂指的方向望去，看见那个白疤家丁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，语气里满是怒火：“那是张家的打手王癞子！去年抓俺和俺姐的时候，就是他用鞭子抽俺姐，打得俺姐遍体鳞伤，现在腿上还有深深的疤痕，一辈子都消不了！”
墙头的村民们，此刻都把目光投向了洼地里的家丁，柳嫂的仇恨、陈三的愤怒，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，激起了所有人的共鸣。那些被张家欺压过、被匪寇残害过的小人物，眼睛里都燃起了怒火，仇恨在淅淅沥沥的雨里，凝成了实实在在的力量，坚定而灼热。
张管事看着眼前的乱象，家丁们陷在泥里哀嚎不止，根本无法前进，再看墙头村民们坚定的眼神，心里顿时慌了，他知道，今日再难讨到好处，只能咬牙下令撤退。“唿哨——撤！都给我撤！”他调转马头，头也不回地往南边跑，丝毫不管泥里哀嚎的家丁。
林小川望着泥里挣扎的家丁，没有赶尽杀绝，沉声下令：“扔绳子下去，把他们拉上来，别让淤泥把人给吃了，留着还有用。”
熊大和半兵伍的村民们立刻找来粗草绳，一头系在墙头上，一头扔下去，小心翼翼地把泥里的五个家丁拽了上来。那个白疤家丁被拉上来时，浑身沾满了淤泥，狼狈不堪，柳嫂死死盯着他，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，他吓得低下头，结结巴巴地辩解：“俺、俺只是听差的，都是张管事让俺做的，俺不敢不做啊……”
刘一毛拨着手里的算盘，快步凑了过来，脸上带着几分盘算：“村长，这五个家丁，要是都关在窖洞里，得费不少粮食。要不，咱们审清楚，胁从的就让他们去筛煤、搬铁料，干活抵饭；那些惯恶的，再关起来，这样也能省点口粮。”
林小川点了点头，语气坚定：“就按你说的办，仔细审，别放过一个作恶的，也别委屈了真正被逼无奈的。”
就在这时，系统奖励弹出，带着淡淡的金光：【任务完成。获得【应急口粮包×5】，【初级陷阱草图×1】。小人物仇恨联动触发额外奖励：【民心+5】。备注：赞！宿主终于学会用群众的眼睛看世界，懂得凝聚人心了，继续加油！】
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，冲刷着地上的泥腥与血迹，空气里的味道渐渐清新了几分。豆子跛着右前爪，悄悄蹭到林小川脚边，对着远处渐渐消失的骡车和泥地里的骡子，低低“呜呜”叫了两声，像是在嫌弃它们脏。林小川笑着掰了一小块刚奖励的肉干，递到豆子嘴边：“尝尝，系统给的，比羊骨还香。”豆子凑过去，小心翼翼地舔了舔，小口嚼了起来，眼神瞬间亮了几分。
阿禾站在一旁，看着蹲在墙根下、浑身发抖的被俘家丁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：“这些人，看着凶悍，可说到底，也是别人的儿子、别人的父亲，或许，他们也是被逼无奈才跟着张家作恶的。”
林小川没有回答，只是抬眼望向南边的大道，眼神坚定而深邃。他心里清楚，张家的花招已经用尽了，水障御敌只是暂时的胜利，接下来，该轮到他们主动出击，用手里的账册这张王牌，讨回所有的血债，彻底解决张家这个心腹大患了。雨丝落在他的蓑衣上，他的身影在风雨里，愈发挺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