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难道我们便要袖手旁观吗?那父女二人这般可怜!”
醒言方才与王二代杖时,那番刻意撇清关系的对话,偏巧被不远处的居盈听了个大概。少女心善,当即按捺不住,眉眼间凝着几分不满,向他轻声抗议。
“自然不会!”
见这单纯的少女误会了自己,醒言连忙放缓语气,细细拆解:“居盈你可知,从官府衙门里救人,从来不是易事。稍有差池,非但救不出人,反倒会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。拿钱赎人虽是个法子,可我一想到,要把这么多银子白白喂给那等贪官污吏,心里便堵得慌,实在不甘。”
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,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:“最要紧的是,即便你愿意出钱,那陈班头未必肯松口。方才听周遭人议论,他看那女孩儿的眼神,分明没安好心。”
居盈听他这般剖析,心头的火气渐渐压了下去,也觉他说得在理,只得按捺住急切,陪着他一同思索救人的法子。只是二人冥思苦想了半晌,终究是毫无头绪,只得闷头沿着湖堤慢慢踱步,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对了!”
醒言突然一声低喝,猛地打破了这份憋闷的平静。
“啊?醒言,你想出法子了?”居盈眼睛一亮,连忙追问,眼底满是期待。
“那倒还没有。”少年挠了挠头,脸上露出几分憨态,笑着解释,“我只是忽然想起,我们点的菜还让小二留着呢。总在这儿瞎转悠也不是办法,不如回去边吃边想,说不定把肚子填饱了,脑子也灵光了,法子自然就来了!”
满心期待的少女,听了这话顿时哭笑不得,伸手轻轻瞪了他一眼。可经他这么一提醒,腹间的饥馁感陡然翻涌上来,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,一同折返望湖楼。
雅座之内,这对少年男女皆是心不在焉,筷子在碗碟间随意拨弄,心思全挂在那对落难父女身上。先前居盈赏湖的兴致早已烟消云散,醒言也再没了往日对美食的专注。两个路见不平的热血儿女,竟也如楼下那些江湖汉子一般,陷入两难困境,一筹莫展,对着满桌佳肴,只剩满心愁绪。
“对了!我真笨!”
这一次,是居盈率先打破沉寂,脸上泛起难掩的兴奋,语气急切地说道:“我们怎么忘了?可以去州府上官那儿告他们强抢民女啊!”
“呃……这……”
正洗耳恭听的醒言,闻言猛地一顿,竟像是被口中的饭食噎了一下,连连咳嗽两声。这少女,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了。醒言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多年,早已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看得透彻——若是告上官便能有用,鄱阳县的吏治,也不会乱到如今这般地步;十有八九,这府县上下,早已是官官相护,盘根错节。
心里想得透亮,少年却没有直言苛责,只是苦笑着,将自己的疑虑一一说给满脸兴奋的少女听。
“这些狗官!”
听完醒言合情合理的分析,居盈又气又急,胸口微微起伏,忍不住叱喝出声。就在这句斥责脱口而出的刹那,醒言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:眼前这位素来天真烂漫、不谙世事的少女,此刻动怒时,眉宇间竟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傲视众生的威仪,似是与生俱来,藏都藏不住。
心头一动,醒言当即讶异地定住目光,紧紧望着眼前俏脸涨红的少女,想看看方才那一幕,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见他这般怔怔地盯着自己,满心都在救人的少女顿时有些不耐,嗔怪道:“醒言,你看什么呢?我脸上又没长花儿!快些再想想办法才是!”
语气里满是催促,末了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,怅然道:“唉,要是成叔在就好了,他定有法子。”
“嗯,其实,我约莫已经有个法子了。”
看着少女方寸大乱的模样,醒言知道,是时候将自己心中渐渐清晰的营救计划,说给她听了。
居盈一听有了法子,当即凑上前来,急着催他快讲,一时竟忘了压低声音。醒言见状,连忙急中生智,扯着嗓子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,才勉强将她的声音掩饰过去。
居盈也瞬间醒悟过来,脸上泛起一抹红晕,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,当即噤声不语,只睁着一双杏眼,满眼期待地望着他。
只是,居盈方才那声情不自禁的欢呼,倒也提醒了醒言——这望湖楼鱼龙混杂,人多眼杂,绝非筹划机密的好去处。况且桌上的饭菜也已吃得七七八八,他便提议,去鄱阳湖边寻一处僻静之地,再详谈计划。
此刻的居盈,对醒言已是言听计从,当即唤来小二结了帐,二人一同起身,离开了这人声鼎沸、耳目众多的望湖楼。
经过楼下马车时,居盈特意上前,对自家车夫吩咐了几句,说要去附近赏赏湖景,让他不必跟随。说完,便快步追上醒言,二人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,在湖边寻得一处人迹罕至的湖石,并肩坐下,开始细细商讨救人大计。
看她这般模样,似乎半点也不想让自家车夫知晓此事。
待居盈在湖石上坐定,醒言便倚在她身旁的另一块石头上,凑到她耳边,将自己的想法轻声道出。这计划并不算复杂,片刻功夫便已说完。可等他话音落下,居盈却用满含怀疑的目光,上上下下、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好几遍,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不信:“醒言,你说的都是真的?不会又是哄我开心的吧?我怎么半点也看不出来你有这般本事?”
见她不信,醒言倒也不恼——这事,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。可事到如今,为了让计划顺利实施,即便听起来离奇,也必须证明给她看。
念及此处,他缓缓站起身,笑着说道:“早知道你不信,正要演练给你看!”
说着,醒言便在居盈好奇的目光中,抬眼朝四下张望了一番,最终选定了一块湖石。那石头小半截埋在土里,比寻常磨盘还要大上两圈,看着便沉重无比,绝非寻常人能挪动分毫。
居盈正好奇地望着他,便见醒言俯身下去,双手紧紧扣住石头的两个棱角,微微用力试了试,确认抓牢之后,忽然低喝一声:“起!”
这声暴喝铿锵有力,话音未落,只见那块原本绝无可能被一位十六岁少年拎离地面的巨石,竟在居盈惊得圆睁的眼眸中,不情不愿地从土窝里拔了出来,晃晃悠悠地被醒言抱在了胸前!
他只稳稳抱了片刻,便又缓缓将巨石放回原处,轻轻落在土里,竟没发出太大的声响。做完这一番壮举,他转过身来,脸上依旧气定神闲,不见半分疲惫,只笑嘻嘻地望着居盈,仿佛在问:这回,该相信我不是哄你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