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珩收起名册,走向辎重营。
辎重营在北境大营的最南边,挨着马栏和草料场。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干草混合的气味,地上的泥被马蹄踩得稀烂。贾珩找到马厩的时候,一个人正蹲在马槽旁边给一匹老马刷毛。
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。
二十五六岁,面容清瘦,眉骨很高,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的手上沾着马毛和草屑,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贾珩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枚铜印,那是书吏的官印,没有被摘掉。
“顾千帆?”
那人站起来,比贾珩矮了半个头。他没有行礼,只是微微点头。
“找我有事?”
“我要挑十个亲兵。还差两个。”
顾千帆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马粪的靴子,又看了看手里刷马的木刷。“你来辎重营挑亲兵?”
“写字,算术,画舆图。”贾珩把袁善见的话重复了一遍,“这些你都会?”
顾千帆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会。”
“那你会什么兵器?”
顾千帆走到马厩的柱子旁,从挂着的布袋里抽出一把刀。刀身窄而直,不是战场上常见的战刀,更像是一把放大了的匕首。他用刷马的布擦了擦刀刃上的草屑,然后平举,刺出。刀尖刺穿空气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,但贾珩的战场感知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波动。
“刀法不错。”贾珩说。
“不是刀法。”顾千帆收刀入鞘,“是杀人的手法。”
贾珩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“皇城司。”
贾珩沉默了一瞬。皇城司,天子亲军,专司刺探、缉捕、诏狱。一个皇城司的书吏,被贬到北境大营的辎重营养马。这件事背后的水有多深,不是他现在该问的。
“犯了什么事?”
顾千帆把木刷放回马槽边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“不该看的东西看了,不该记的东西记了。”
贾珩没有追问。他把袁善见的那张字条取出来,递过去。顾千帆接过字条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,只是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袁善见让你来的?”
“他给了我你的名字。”
顾千帆把字条折好,放进袖中。“我欠他一个人情。”他抬起头看着贾珩,“但我没有欠你。你让我做什么,我自己会判断该不该做。”
“可以。”
贾珩转身往营地走。顾千帆跟上来,落后半个身位。走过草料场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:“你挑了些什么人?”
“一个不肯给鞑子草人下跪的,一个腿瘸了但还勉强使得动枪的,一个不肯巴结百夫长被冤枉的,一个家书被同伍念了就跟人打架的,一个做了十二年饭的老伙头军,一个在炮灰营里活下来的少年。”贾珩顿了顿,“还有三个,差不多也是这样的。”
顾千帆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带着几分自嘲的笑。
“一个瘸子,一个愣头青,一个闷葫芦,一个暴脾气,一个老厨子,一个半大孩子,再加一个皇城司的罪人。”他把手揣进袖子里,“你这个百人队,倒像是个收破烂的。”
“好用就行。”
贾珩转身往营地走。顾千帆跟上来,落后半个身位。
走过草料场的时候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赵大。
赵大是从炮灰营的方向跑过来的,跑得满头是汗,身上的旧皮甲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。他在贾珩面前站定,喘了两口气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拍在贾珩手里。
“什么?”
“申请。我跟周百夫长申请的,调到你队里。”赵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“他批了。”
贾珩低头看着那张纸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都凑不到一块儿去,但意思很清楚。炮灰营赵大,申请调往贾珩百人队,自愿降一级。纸的右下角盖着周百夫长的印章。
“你已经是炮灰营的小校了,调到我这里降一级,值吗?”
赵大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“贾兄弟,我这条命是你救的。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。别说降一级,降三级我也来。”
贾珩看着他。赵大的眼神坦坦荡荡,没有一丝犹豫。
他把那张申请书折好,放进怀里。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