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裳晔的第二只纸鹤在初冬抵达。
鹤嘴里吐出的光字比上一封简短得多。“曹兄,陈家的事已了。陈德胜撤了状纸,师尊面前我也递过了话。青木坊市那边的风声,最多一个月就会平息。”然后另起一行,笔迹微微用力,“不必谢我。培元丹下月起加订十枚,灵光符加订五张。品质只高不低——你答应过的。”
曹云起看完,将纸鹤化作的流火拢入掌心。苏裳晔的信写得越轻描淡写,事情就越不简单。陈家在内门经营了三代,陈德胜是筑基修士,能在师尊面前递上状纸的人,不是一个小辈说撤就能撤的。苏裳晔一定付出了某种代价。但她不说。
从外门那次换地开始就是这样。帮了王石,只说是水灵根挑地。现在帮了他,只说是交易——加订丹药符箓,好像她才是占便宜的那一方。
曹云起将培元丹的月供从二十枚提到三十枚,灵光符从十张提到十五张。没有问缘由,没有多余的话。交易就是交易。她递过来的梯子他接了,他回报的方式就是把丹药的品质再提一成。
入冬后的第三十天,赵炎来找他。
时间是深夜。曹云起正在丹房修炼龟息诀,门外传来三声叩击,间隔完全相同。赵炎的敲门方式。他收了功法,打开门。
赵炎站在门外,背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曹云起注意到他今天穿的不是在岛上的日常短打,而是一身黑色劲装,袖口扎紧,绑腿打到膝盖——是远行的装束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曹云起没有问为什么。他侧身让开门:“进来说。”
赵炎没有进。他站在门槛外,像一棵不肯移栽的树。“我来云氏七个月。灵田的阵法我看懂了,丹房的门道我看懂了一半,你的修为我看不懂。”他看着曹云起的眼睛,“你教王石的吐纳法,给庸叔的青木养脉诀——都是好东西。”
赵炎的语气没有起伏,“我今天走,是告诉你一声。我要去黑风山脉做猎妖者。炼气期的散修想出头,只有这一条路。妖兽身上的材料值钱,杀出来的修为扎实。我给自己定了五年。五年之内,要么死在山里,要么破境回来。”
他说“死”字的时候,和说“回来”用的是同一种语气。
曹云起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进丹房。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储物袋。
“培元丹,三十枚。灵光符,二十张。龟息符,十张。”他将储物袋递过去,“龟息符能收敛气息一炷香,对妖兽有用。”
赵炎看着那只储物袋,没有伸手。
曹云起将储物袋塞进他手里,“活着回来就行。”
赵炎握紧储物袋,沉默了很久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丹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然后他解下腰间的剑——不是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,是另一柄,短剑。剑鞘是黑铁所铸,没有任何纹饰,朴素得像一块石头。他将短剑递给曹云起。
“这把剑跟了我八年。从江湖到金台宗,从金台宗到云梦泽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押给你。这把剑不算什么法器,但比我的命轻不了多少。押在你这里。五年之内我回来取。五年之后没回来——”
他停了极短的一瞬。
“你就替我给王石。告诉他,赵哥的剑,比他想象的锋利。”
曹云起接过短剑。入手很沉。不是剑本身的重量,是赵炎这句话的分量。他没有说“你一定用不上”之类的客套话。赵炎不需要。一个在江湖上走了五年、决定去黑风山脉做猎妖者的人,不需要听漂亮话。
“五年。”曹云起说。
赵炎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去三步,忽然停下。
“陈家的事。苏裳晔压住了陈德胜,但她压不住陈家的老头子。陈家的根基不在金台宗内门,在云国。三个筑基坐镇三百年,面子被一个炼气期的小辈折了,不会就这么咽下去。苏裳晔能挡明面上的刀,挡不住暗地里的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曹云起没有接话。他站在丹房门口,看着赵炎的背影走向码头。那里系着一条小船,是赵炎自己扎的竹筏,简陋得不能再简陋。竹筏上放着一只水囊,一包干粮,一把备用的剑。
赵炎解开缆绳,竹筏离岸。他没有回头。竹筏消失在云梦泽的夜色中,像一枚石子沉入深水,水面波澜不惊。
曹云起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夜风从水面上吹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剑。剑鞘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从鞘口一直延伸到鞘尾——那是拔剑拔了太多次留下的痕迹。八年,从江湖到仙途,这把剑拔了多少回,才有这样一道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