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渊从西苑回来之后,整整三天没出门。
不是怕。
是在等。
等严嵩的反应。
钱守业的口供交上去了,铁匣子锁进了西苑。关于徐海的那几页烧了——至少嘉靖以为烧了。杨渊把原件埋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,复印件锁在另一个铁匣子里,藏得更深。
这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。
不是现在用的。
是将来保命用的。
第三天傍晚,他等的人来了。
吴师爷。
严府那个山羊胡幕僚,第三次登门。这回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——不是之前那种“替阁老传话”的从容,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紧张。
“杨大人。”吴师爷拱手。
“吴师爷。”杨渊没起身,只抬了抬手,“坐。”
吴师爷坐下,茶都没喝,直接开口:“阁老让我来问杨大人一件事。”
“请问。”
“钱守业写的那些东西里,有没有提到徐海?”
来了。
杨渊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喝得很慢,让吴师爷等着。
“徐海?”他把茶杯放下,“吴师爷说的是哪个徐海?”
“杨大人何必明知故问。江南那个。”
杨渊看着吴师爷的眼睛。
“钱守业的口供,下官已经全部上交西苑了。吴师爷要是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,应该去问陛下。”
吴师爷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杨渊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。口供上交了——这是实话。至于里面写了什么——你去找嘉靖问啊。你敢吗?
吴师爷当然不敢。
“杨大人。”吴师爷压低声音,“阁老说了,如果你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——阁老可以帮你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让你永远不用为那件事担心。”
杨渊笑了。
“吴师爷,下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钱守业的口供,下官一个字都没留。陛下让下官烂在肚子里,下官就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至于阁老担心的那件事——”
杨渊站起来。
“下官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吴师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也站起来。
“杨大人,希望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否则——”
杨渊打断他。
“吴师爷,下官也有一句话,请你转告阁老。”
“下官只替陛下办事。陛下让下官忘掉的事,下官一定忘掉。陛下没让下官忘掉的事——”
杨渊看着吴师爷。
“下官也不敢忘。”
吴师爷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清楚了——我忘不忘,取决于嘉靖。你严嵩想让我忘,你够格吗?
“告辞。”
吴师爷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杨渊坐回椅子上。
书童端了杯热茶进来,换掉那杯凉的。
“公子,吴师爷好像很着急?”
“他不急。是严嵩急。”
杨渊端着热茶,看着门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。
严嵩急了。说明钱守业写的那几页纸,确实要命。
不但要赵文华的命。
要严嵩的命。
可能还要更多人的命。
而嘉靖让杨渊烧掉那几页纸,不是保严嵩。
是保他自己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杨渊去了锦衣卫衙门。
不是去找陆炳。是去找朱希忠。
朱希忠正在公房里吃早饭。一碗粥,两个烧饼,一碟咸菜。国公爷的早饭,比普通百户还简单。
“杨大人,又来了?”朱希忠放下筷子,“这次又是什么事?”
“朱大人,下官想查一份旧档。”
“什么旧档?”
“嘉靖三十三年,江南海塘工程的拨款记录。”
朱希忠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你查那个干什么?”
“陆大人让下官筹备皇家商行。江南是商行第一站。下官得知道,那里的水到底有多深。”
朱希忠把筷子放下。
“杨大人,上次我跟你说了三批人的事。你没听懂?”
“听懂了。”
“听懂了你还查?”
“就是因为听懂了,才要查。”杨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,放在桌上,“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。”
朱希忠看了一眼。
两千两。
“杨大人,你上次给了一千两,这次给两千两。你一个七品给事中,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陛下赏的。”
朱希忠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杨渊替嘉靖搞钱的事。搞来的钱三七分成,杨渊拿三成。几千两银子,对现在的杨渊来说确实不算什么。
“海塘工程的旧档,不在锦衣卫。”朱希忠把银票收起来,“在工部。”
“工部的旧档,下官查不了。钱守业已经被关起来了,赵文华也倒了。工部现在没人敢跟下官说话。”
“那你就别查。”
“朱大人。”杨渊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步,“下官知道,锦衣卫在工部有线人。海塘工程的旧档,锦衣卫手里一定有一份抄本。”
朱希忠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猜的。”杨渊笑了一下,“陆大人派了三批人去江南,全折了。他不查清楚江南的水从哪来,会派第四批吗?要查清楚水从哪来,第一步就是查工部的账。工部的账,锦衣卫手里一定有。”
朱希忠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身后的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
柜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卷宗。
他抽出一份,扔在桌上。
“看完就忘。”
“记不住的东西,才不会惹祸。”
杨渊拿起卷宗。
封面上写着一行字——嘉靖三十三年江南海塘工程拨款明细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工部拨款:三十万两。
实际支出:九万八千两。
差额:二十万零两千两。
去向——
杨渊的手指停住了。
去向那一栏,只写了四个字:浙江都司。
浙江都司,是浙江的军事指挥机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