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渊在巷子里站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这件事,不能瞒。
也瞒不住。
赵文华通倭,徐海是他的人——这个消息太大了。大到整个大明朝堂都会被掀翻。他一个七品给事中,兜不住。
不但兜不住,多捂一天,就多一分危险。
谁知道钱守业还有没有跟别人说过?
谁知道赵文华还有没有其他知情者?
谁知道严嵩到底知不知情?
杨渊迈开步子,没有回家,直接往西苑走。
——
西苑的夜很安静。
嘉靖在万寿宫打坐。丹炉里的火已经熄了,只有几盏宫灯亮着,昏黄的光映在嘉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黄锦守在殿外,看到杨渊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杨大人,这么晚了——”
“黄公公,下官有急事求见陛下。”
“陛下已经歇了。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
杨渊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,递给黄锦。
“请公公把这个呈给陛下。陛下看完了,如果还让下官明天再来,下官立刻就走。”
黄锦接过纸,犹豫了一下,转身进了殿。
杨渊跪在殿外的石阶上。
石阶冰凉,膝盖硌得生疼。
但他没动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殿门开了。
黄锦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不耐烦,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凝重。
“杨大人,陛下让你进去。”
——
万寿宫里,嘉靖坐在蒲团上。
杨渊进去的时候,他正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张纸。
纸上只有两个字。
徐海。
“杨渊。”嘉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臣在。”
“这两个字,你从哪里知道的?”
“工部郎中钱守业交代的。”
“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?”
“赵文华酒后失言。”
嘉靖把那张纸放下。
“还有谁看过?”
“只有臣和钱守业。”
“钱守业现在在哪?”
“在臣安排的院子里,有锦衣卫守着。”
嘉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丹炉前,打开炉盖。
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灭了,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烬。嘉靖把那张纸扔进炉子里,看着它被余温烤焦、卷曲、变成一小撮灰。
“这件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杨渊叩首。
“臣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?”
“臣什么都没查到。钱守业什么都没说过。赵文华只是贪墨河工银,跟徐海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嘉靖转过身,看着杨渊。
他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深不见底。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烂在肚子里吗?”
“臣不敢揣测。”
“因为徐海——”嘉靖顿了顿,“去年就死了。”
杨渊猛地抬起头。
徐海死了?
去年就死了?
不对。
如果徐海去年就死了,那钱守业说的“赵文华酒后失言”发生在今年——赵文华为什么要提一个死人?
除非徐海没死。
除非嘉靖在骗他。
除非——
杨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。
一个让他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的可能性。
徐海没死。嘉靖知道徐海没死。而且——徐海替嘉靖办事。
赵文华的那二十万两海塘银子,不是送给徐海的。
是通过徐海,送给某个更高的人。
那个人,此刻就站在他面前。
“杨渊。”嘉靖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“朕再问你一遍。这件事,还有谁知道?”
杨渊的额头贴在地面上。
“只有臣和钱守业。臣以性命担保。”
“钱守业——”嘉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觉得他还能活吗?”
杨渊的手指抠着地砖的缝隙。
他知道嘉靖这句话的意思。
钱守业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知道这种事的人,通常只有一个下场。
但他答应过保钱守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