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京城到扬州,走了二十一天。
马车过了徐州之后,路上的气氛就不对了。官道上设卡的兵丁越来越多,盘查越来越严。杨渊亮出锦衣卫的临时腰牌,大多数关卡都放行了——但也有不放的。在淮安,一个百户拦下马车,拿着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问了一句:“锦衣卫的腰牌,怎么是个文官拿着?”
杨渊看着他的眼睛。“要不你去问陆炳?”
百户的脸色变了,赶紧把腰牌还回来。陆炳的名字,在整个大明朝都好使。
七月初一,马车进了扬州城。
扬州和京城不一样。京城是灰的——灰色的城墙,灰色的街道,灰色的天空。扬州是绿的。运河两岸种满了柳树,枝条垂在水面上,风一吹就荡。街上的人穿着鲜亮的衣裳,说话带着柔软的尾音。空气里飘着脂粉味、茶香、和运河水的腥气。
书童趴在车窗上,眼睛不够用了。“公子,扬州真好看!”
杨渊没看风景。他在找东关街。
东关街在扬州城东,紧挨着运河码头。一条窄窄的巷子,两边全是粮铺、盐行、布庄。扛活的脚夫光着膀子,在码头和铺子之间来回奔忙。汗味、烟味、运河水的腥味混在一起,稠得像粥。
马车停在一家铺子门口。门头上挂着一块旧匾——“顺和粮铺”,四个字漆都掉了大半。
杨渊跳下马车,走进铺子。
铺面不大,柜台上堆着米样,墙上挂着秤杆。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胖乎乎的,面团团的一张脸,看上去像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。
“沈掌柜?”
中年男人抬起头,打量了杨渊一眼。“客官买粮?”
“不买粮。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杨渊把锦衣卫的腰牌放在柜台上。沈掌柜看了一眼腰牌,又看了一眼杨渊。那张面团团的脸上,笑意慢慢收了。
“跟我来。”
沈掌柜起身,掀开柜台后面的蓝布帘子,走进后院。杨渊跟上去。后院堆着几十袋粮食,几个伙计正在搬货。沈掌柜穿过粮垛,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门口,推开门。
屋里只有一张桌子,四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画的是大运河,从京城到杭州,沿途的码头、闸口、城镇,全在上面。
沈掌柜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朱希忠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两件事。”杨渊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皇家商行的银子要运到扬州。四万八千两,从京城运过来。过了徐州,锦衣卫保不了。需要一条稳当的路。”
沈掌柜没说话。杨渊竖起第二根手指。“第二,银子运到之后,要放贷给江南的商人。放给谁、放多少、怎么收——需要本地人指点。”
沈掌柜从桌上拿起一根旱烟杆,点着了,慢慢抽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看不太清楚。
“四万八千两,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少了我也不用找漕帮。”
沈掌柜又抽了一口烟。“第一条,能办。漕帮的船,从京城到杭州,三千里运河畅通无阻。官船要查,也查不到漕帮头上。但有一条——银子上了漕帮的船,就是漕帮的规矩。运费,一成。”
杨渊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一成。四万八千两的一成,就是四千八百两。这运费,比请镖局还贵。
“太贵。”
“不贵。”沈掌柜弹了弹烟灰,“漕帮的船,从来不运银子。这是破例。破例的价钱,自然不一样。而且——一成运费,不只是运费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保。银子在漕帮的船上,出了任何事——被劫了、沉了、丢了——漕帮全额赔。这条保,全天下只有漕帮敢给。”
杨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第二条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