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七点三十分。
省政府一号会议厅里,底下人还在最后过场。
宁方远那秘书陈明伟挨个位子核着面前册子,隔一阵便抬脸朝门边望。
“陈处,茶水果品全妥了。”
有人低声禀。
陈明伟点了点下巴。
“行。宁省马上到。各归各位罢。”
话刚落地,宁方远便大踏步跨进门来。
他今儿罩了件深蓝西服,内里搭浅灰衬褂,通身利落精干。
可陈明伟仍瞧出他眉宇间拢着层倦意。
昨夜里指定又熬到极晚。
“全齐了没有。”
宁方远于主位落座,随口问。
“财政王局、发改赵主任、工信钱厅都已到了。科技李厅叫车堵在半道,讲要迟个十来分钟。”
陈明伟飞快回禀。
宁方远微微颔首,将面前夹册翻开。
“不等了。咱们准时起。”
厅内霎时静下。
各口子负责人纷纷掀开本子,提笔待记。
宁方远拿目光将场中巡过一圈。
“诸位,今儿这场会,是要碰汉东经济最底下的根子问题。”
他声量不大,却字字砸得结实。
“过去十个年头,咱们太倚仗卖地盖楼了。去岁地产那块对总盘子的贡献到了四成三。这算正常么。算康健么。”
发改赵主任抬手扶了扶镜架,嘴张了张又合上。
财政王局则垂眼盯着手边那几串数目,眉峰拧作一团。
宁方远摁了下遥控。
投影幕布上跳出几列对照数据。
“瞅瞅隔壁汉江省。人家地产占比不过两成八。可高新产业那块的体量是咱们整两倍。再反观咱们汉东,老制造一缩再缩,新行当迟迟长不壮。这副骨架,已到了非动大手术不成的田地。”
科技李厅恰在此刻轻手轻脚推门溜入,寻个边角悄然坐下。
宁方远扫他一眼,接着往下讲。
“昨儿我下去转了一整日。心里头触动极大。汉东不是没有能拿出手的场子,也不是缺人。是咱们立下的规矩同做买卖的土,还远远不够。”
他示意底下人将一沓新印的册子分发下去。
“这是我草拟的《汉东省经济调头三年方略》初稿。芯子是三桩事。孵一批独角兽,扶一批技工出身的买卖人,改一批老底子厂。”
工信钱厅将那册子细细翻着,到底没捺住插进话来。
“宁省,这靶子立得确实提气。可真要落地,前头绊子怕不少。譬如老厂改造,光工人往哪处搁便是桩天大的麻烦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提前落子。”
宁方远接过话茬。
“钱厅提到工人安顿,这确是要命一环。昨儿我去了汉东重机。人家靠着手艺再练同换岗,硬是留下了两百多号饭碗。这套路该推而广之。”
财政王局清了清喉咙。
“宁省,我忧的是进账那本账。地产相关税赋占着咱们钱袋子半壁还多。倘使一脚刹狠了……”
“不是猛刹,是慢慢拧。”
宁方远早备好答辞。
“王局这份担心我十分领会。故而方子里设了过渡期与补缺的路数。另则,新行当一旦立住,纳税的本事不比地产差,且后劲更长。”
会议绵延近两个时辰。
宁方远耐着性子将各口子的主意与难处一一听过,对方略作了多处微调。
末了,他拢总道。
“好。便这般敲定。发改挑头,七日内将细处磨透。我要瞧见能上手、能计量的真章。散。”
众人陆续退去。
陈明伟凑近低声禀。
“宁省,纪委三室彭主任已候着了。在小会议室。”
宁方远点了下头。
“叫他再候片刻。明伟,替我沏一盏酽茶。”
一盏茶后,宁方远踏进小会议室。
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彭东来立时站起身。
此人四十出头,身板精瘦,眼神像刀子,一望便知是常年扎在案头的角色。
“坐。彭主任。”
宁方远于主位坐定。
“可摸出名堂了。”
彭东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加密卷宗。
“宁省,经这段时日的深挖,汉东油气同惠龙之间几笔极不寻常的款子往来,已攥着铁证了。”
宁方远接过卷宗,逐页细翻。
卷中载明,过去三载间,汉东油气以虚报工程款额、假贸易等手,往惠龙那头倒腾资金累计三亿七千万整。侵吞国资嫌疑极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