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锁链可扣牢了。”
宁方远连头也不抬。
“扣得极牢。”
彭东来声调笃定。
“我们调了行里流水、约本、账底子，还暗地里同几位知情者谈过。全部线头全指向一处。汉东油气掌门刘新建，滥用手中权柄替特定关系人捞好处。”
宁方远将卷宗合上，默然少顷。
“刘新建的根脚你们摸过没有。”
“摸过。”
彭东来压低声线。
“他是前任省委赵书记手里提上来的。在汉东油气经营多年，底下藤蔓极深。”
宁方远拿指节缓缓叩着桌面，一下一下沉而有力。
“这样。你们接着暗中查，莫惊着蛇。我会向省委提，主张先将刘新建从现位上挪开。之后再正式立线。”
彭东来面上掠过一丝迟疑。
“宁省，倘使挪位子，会否给他工夫去销凭据……”
“挪开不等同撒手。”
宁方远目光灼灼。
“可以借干部轮转的由头，调他去省委党校修习。期间约束其走动，但不叫外头生出过多猜疑。懂我意思么。”
彭东来豁然开朗。
“懂了。宁省思虑得极周全。”
“还有。”
宁方远又补一句。
“惠龙那端也得咬死。尤其是掌实权的赵瑞龙动向。此人绝非寻常，身后恐牵着一整张更繁复的利网。”
彭东来点头，将这话落于纸面。
谈毕，宁方远独自立在窗前，望向省府大院那几排梧桐。
秋风拂掠，叶面沙沙，像在私语。
陈明伟轻轻推门。
“宁省，已过正午了。您可要先用些餐食。”
宁方远没有回身。
“明伟。你觉着汉东眼下最缺的是甚。”
陈明伟愣了一瞬，答得十分当心。
“这个……我觉着最缺的怕是新苗头。”
宁方远转过身形，面庞浮起一丝倦怠笑意。
“是胆气。动刀子的胆气，破旧框的胆气，正对烂摊子的胆气。”
他踱回案边，拾起那册加密卷宗。
“有时候，抓虫同调身子恰是一块币的两面。不把蛀虫剜净，再妙的方子也会被拧歪、被半道劫走。”
陈明伟默默颔首，不敢多搭腔。
做了这些时日秘书，他深知这话题的分寸。
宁方远晃了晃脑袋。
“对。明日还有何安排。”
“早间十点有场招商引项的座谈。午间三点听环保那头呈报。”
陈明伟飞快作答，又轻声提点。
“宁省，您昨儿拢共只歇了四个钟头。今儿中午说甚也要阖阖眼。”
宁方远将手一摆。
“晓得了。你且去用饭。我把这份卷宗再过一遍便去。”
陈明伟欲言又止，终是轻掩门扇退出。
他晓得，宁方远一旦打定主意，极少有人能拧得转。
屋中，宁方远再度掀开那册卷宗。
目光钉在刘新建那张相片上。
相中男人约莫五十，方脸膛，浓眉，一副精明强干模样。
宁方远脑中又浮起早间那场经济会上各局办头头的反应。
财政的担惊，工信的迟疑，科技的观望。
每一桩都映出前头阻力的分量。
而汉东油气这桩查办，极可能触到一张更庞大的利网。
“须得步步踩实……”
宁方远低声自语。
他深知，在汉东这般政情里，莽撞出拳极可能满盘倾覆。
既要死守底线，又得讲究招数。
这是他在宦海沉浮多年熬出的存身之道。
窗外，一片梧桐叶随风荡下，恰落在窗沿。
宁方远伸手拾起。
叶已泛黄，脉络却仍旧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