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州国际机场贵宾通道那头。
赵瑞龙大步流星往外走，墨镜遮住半张脸，底下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。
他通身套着量体剪裁的西装，腕上那枚百达翡丽让日头一照便泛出冷光。
可此刻这位赵家公子浑身上下寻不出半分往日的从容派头。
“赵总，车已备妥了。”
一名黑衣跟班接过手中行李，低声禀了一句。
赵瑞龙由鼻子里哼出一声，径直朝那辆挂京A五个八黑牌的奔驰走去。
车门刚关严，他便摸出机子给祁同伟拨过去。
“老祁。我落地了。山水庄园碰。”
四十分钟后，奔驰拐进城郊一处藏得极深的园林院落。
假山叠石间，山水庄园四个鎏金大字叫日头照得晃眼。
赵瑞龙方跨下车，祁同伟已迎到跟前。
这位公安厅掌舵今儿换了便装，可眉宇间那股子凌厉劲儿半分未减。
“赵公子，路上还顺当罢。”
祁同伟握他手时微微加了把力道，像在递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。
赵瑞龙将墨镜一把摘下，露出底下满布血丝的双眼。
“顺个屁。我爹刚透的信，宁方远那混账已把刘新建塞进党校了。这他妈是要往死里弄。”
祁同伟递了个眼色，示他周围还有端茶倒水的耳目。
“进去讲。小琴已把茶室备妥了。”
二人穿过曲曲折折的庭院小径，行至一间临水独栋的隔间。
高小琴早早在里头候着，见两人跨进门，立时起身相迎。
“赵总，祁厅，快请坐。”
高小琴亲手替二人斟茶。
“这是今年新下的明前龙井，最能压火静气。”
赵瑞龙一屁股歪进主位，抄起茶盏仰脖灌净，跟着重重往桌上一顿。
“静个屁的心。宁方远算哪根葱，也敢伸手碰我们赵家的锅。汉东油气一年十来个亿的利，他讲翻就翻。”
祁同伟不急不缓呷着茶，等赵瑞龙将胸中那团火泄尽才开腔。
“赵公子，且稳一稳。宁方远这回动手，未必是直冲赵家来的。”
“不是冲赵家。那为何偏挑汉东油气下手。全省上下多少国企，哪家底子是干净的。”
赵瑞龙一掌拍在桌面上，震得茶具叮当乱响。
高小琴适时替他续上茶水，声调柔得像水。
“赵总消消火。祁厅这般讲，自有他的道理。”
祁同伟将茶盏搁下，眼底锋芒渐露。
“我将宁方远这几个月的一举一动细细捋过。他一直在推经济调头，要减汉东对地皮与资源型行当的倚仗。汉东油气是省里最大的国企，自然头一个挨刀。”
“那他怎不去动林城的煤窑。怎不去碰京州的城建。”
赵瑞龙仍不服。
“火候未到。”
祁同伟沉声回他。
“宁方远是个聪明角儿。高书记讲他这是杀鸡给猴瞧。他意在亮一亮自家的身位。”
高小琴眼中掠过一抹讶色。
“祁厅的意思是……宁方远故意往外放风，便是要瞧哪个先坐不住。”
“正是。”
祁同伟点了下头。
“倘使他一动手我们便大张旗鼓去保刘新建，不恰坐实了汉东油气里头有鬼。下一步怕就要直接摸到惠龙身上了。”
赵瑞龙闻言，面皮微微变了变色。
他摸出一根烟燃上，深深吞进一口。
“老祁。照你这般讲，咱们该当如何。眼瞧着汉东油气被人连锅端。那可是十几个亿的摊子。”
祁同伟默了数息，缓缓吐出四字。
“弃车保帅。”
“什么。”
赵瑞龙腾地从椅中站起来，烟灰跌进脚底下那名贵毯面里。
高小琴赶忙出来圆场。
“赵总莫急。且听祁厅将话讲透。”
祁同伟不慌不忙燃起一支雪茄。
“瑞龙。宁方远是甚样人物你心里应当有数。为一个汉东油气同他撕破面皮，到底值不值。”
赵瑞龙勉强坐回去，满不在乎将手一摆，可口气已露了怯。
“他不就是发改委裴主任手下出来的。”
“不止。”
祁同伟冷笑一声。
“他还是魔都那条线上着力栽培的后备。”
高小琴倒吸一口凉气。
隔间内一时沉入默然。
窗外一只白鹭擦着湖面掠过去，荡开圈圈水纹。
赵瑞龙猛吸了几口烟，蓦地问。
“刘新建肚子里装了多少。”
“太多了。”
祁同伟毫不遮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