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分，宁方远那台专车拐进省委大院。车窗外几株梧桐叫晚风一撩，叶片哗哗响个不停，像在絮叨什么。他抬指揉了揉太阳穴。整日里的缠斗叫他筋骨酸乏，可更要紧的差事还在后头——得向省委把大风厂那摊子处置结果报上去。
“宁省，径直去沙书记屋里么。”陈明伟轻声探问。
“嗯。”宁方远扫了一眼腕表。“刘省那头知会过没有。”
“知会了。刘省讲他在自家屋里候着，同您一道过去。”
车子在省委一号楼阶前停稳。宁方远伸手正了正领带，深深吞进一口气，推开车门。恰在此刻，刘省的身形从台阶上头露出来，面皮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善笑意。
“方远同志，辛苦了。”刘省热络地迎上前，在宁方远肩头拍了一记。“听讲大风厂那桩事你料理得极圆满。”
宁方远微微将腰往下压了压。“刘省谬赞。不过暂将火头压下去了。”
两人并肩朝沙瑞金那间屋走。刘省虽已挨近退下来的关口，脚下却仍旧稳健有力，丝毫不显老态。这位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省长，当年与赵立春明争暗斗多少回合都未曾倒下，绝非面上瞧着那般简单。
沙瑞金那秘书白干事早已候在门边。“两位领导，沙书记正候着。”
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扇，沙瑞金正伏在案头批文卷。瞧见二人入内，他立时立起身迎候，镜片后那道目光既锐且沉。
“老刘，方远同志。坐。”沙瑞金亲手替二人斟了茶。“大风厂那头如何了。”
宁方远双手将茶盏接过，简明扼要将处置过场与最末那套方案报了一遍。
“……山水集团应承十五日内把四千五百万尽数打进监管户头。我安排了财政厅专人盯着，确保款子一到，三个做事日内发到每名工人手上。”
沙瑞金点了点下巴，指腹在杯沿轻轻蹭着。“高小琴这般痛快便应了。”
“起初想分作几笔付。我咬死一回付讫。”宁方远如实答。“另则，工人提了新厂用地的事。我明着告诉他们，须走正经招拍挂的过场。”
刘省忽然轻笑一声。“便没哪个跳出来唱反调么。”
宁方远心知这事多半已传遍了，便坦然道。“陈老当口在场。他主张特批地皮。叫我驳回去了。”他略顿，转向沙瑞金。“沙书记。这桩事我要向您检讨。当时心绪有些压不住，话或许讲重了。”
沙瑞金将手一摆，面庞浮起宽容笑意。“方远同志言重了。陈岩石同志退下来这么些年，还时常插手现务，确乎不妥。你守规矩是对的。”
可宁方远敏锐地觉察到，沙瑞金讲这话时，左手不自觉攥紧了椅扶手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方远同志处置得极稳妥。”刘省适时插进话来，笑眯眯地打着圆场。“尤其是地皮一事要查清楚的表态，很有政情上的分寸。”
沙瑞金闻言，眼底掠过一抹异色，旋即恢复如常。“是啊。大风厂那地皮性质变更确乎可疑。方远同志，这桩事你预备如何查。”
“先叫国土厅调原始底档。查清变更批审那道过场。”宁方远答得极当心。“倘摸出违规线头，再请纪委插手。”
“好。便照你讲的办。”沙瑞金满意地点了下巴。“对。李达康那边什么态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