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达康同志全程搭手,并无二话。”宁方远滴水不漏地回。他心底清楚沙瑞金是在探李达康的反应,毕竟丁义珍是李达康一手提上来的。
呈报既毕,三人又闲话了几句。刘省讲起自己退下去后打算回老家侍弄花草养养雀鸟,神态松泛得仿佛当真只是个即要卸担的闲散老翁。
步出省委那栋楼时,夜幕已全然垂落。宁方远婉拒了刘省同车而行的提议,独自立在阶前深深吸了几口清凉夜气。政情便像一盘永无终局的棋,每一步落下去都得算到十步开外的变数。
“宁省,回住处么。”陈明伟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宁方远点了下头,忽然记起一事。“对。明日早间那趟行程调一调。我要去趟国土厅。”
车子驶进家属区,宁方远远远便望见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光亮。妻王悦晓得他今儿要熬晚,必定备了热汤热菜候着。
推开门,一股饭菜香气兜头扑来。王悦腰系围裙从灶间转出来,面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意。“回啦。事体办得如何了。”
“暂且压下去了。”宁方远褪下西服外罩,疲乏地歪进沙发里。“就是颇费心神。”
王悦斟了杯温水递过去。“先润润喉。饭菜马上便好。”她敏锐地察觉丈夫眉间堆着的倦意。“陈岩石又去添堵了罢。”
宁方远苦笑一声。“你怎晓得。”
“猜的。”王悦转身折回灶间。“那老翁近来四处刷脸。这几日我常撞见他在沙书记同高书记那头转悠。哪头有人他便往哪头凑。”
晚饭极简单却费了心思。清蒸鲈鱼,蒜蓉菜心,另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全是宁方远素日里爱吃的。用饭时王悦有意避开了公务话头,转而讲起女儿在校里拿了演讲头名的喜讯。
“小雨叫我录了影。你可要瞧瞧。”王悦摸出机子,眼底满是骄色。
宁方远望着视频中女儿那副自信模样,紧绷了整日的心弦总算松泛下来。“像你。口舌便给。”
“得罢。你当年在中央党校那场演讲赛可是头名。”王悦笑着将机子收回。“对。妈挂电话来讲想过来瞧瞧。我排在下周末。没问题罢。”
“你定便好。”宁方远点了下头。岳母是退了休的大学先生,心思开明,从不对他公务指手画脚,这点叫他甚是感念。
饭毕,王悦往灶间归置,宁方远则扎进书房。
正思量间,王悦端着果碟进来。“莫忙了。用些果子。”
宁方远将电脑合上,指腹揉了揉发涩的眼。“今儿辛苦你了。”
夜深下去,宁方远立在卧房窗前,望着外头静沉沉的夜色。白日里种种一幕幕打脑际翻过。陈岩石倚老卖老那副架势,沙瑞金微妙的态度起落……每一处细枝末节都值得反复咀嚼。
尤其陈岩石那般反常的活泛,背后可有沙瑞金的默许。这位退了休的老检察长忽然频频在各类场面露面,究竟是当真为民请命,还是叫人当了枪使。
宁方远轻轻将帘子扯严。不论底牌是甚,他都清楚,汉东这场权柄角力已踏入新的一程。
床头那盏灯将他身影投在壁上,又高又孤。宁方远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妻,轻轻叹出一口气。在汉东这片暗流翻涌的政情深水里,他须得时刻醒着。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