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郊那间操练中心客房里。
侯亮平正对着镜子整领带。
今儿是反贪业务受训的第四日。
上午排了一场模拟庭辩演练。
他作小组代表须得登台陈词。
机子猛地响起来。
屏上跳出“林华华”三字。
“喂。”
侯亮平摁下接听键,口气里全是不耐。
打从被逼着来受训,他对反贪局任何一人都没好脸。
“侯局,出大事了。”
林华华那嗓门透着古怪,像在强憋着笑。
“陈清泉那案子结了。人已放了。”
侯亮平手一抖,领带勒得脖颈生疼。
“甚么。哪个批的。”
“省政法委下的知会。”
林华华语速飞快。
“高育良书记向省委呈过之后,决意按嫖娼那桩事处置。陈清泉调省作协任主席。吕局长叫我知会您一声。”
“放屁。”
侯亮平嘶声怒吼,震得隔壁学员咚咚捶墙。
他将嗓门往低压了压,却半分压不住窜上来的火气。
“陈清泉涉嫌收好处、乱用权柄,凭据硬邦邦摆着。凭甚……”
“侯局。我不过是个传话的。”
林华华一口截断他。
“文书全签妥了。陈清泉一个时辰前已大摇大摆迈出检院大门了。对。高书记还夸咱们办案手脚麻利呢。”
电话挂断。
侯亮平杵在原处,掌心里那条领带早被攥得皱成一团。
镜中那张脸青得像铁,太阳穴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猛地抡起拳头狠狠擂向镜面。
玻璃“喀喇”裂开蛛网般纹路,血珠子顺指节滴落在洗手台沿。
“高育良。你……”
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嗓门嘶哑得不像人声。
房门被刷卡推开。
钟小艾拎着早点迈进来,一眼撞见丈夫血淋淋的手掌同那面碎镜。
她立时明白出了何事。
钟小艾不慌不忙搁下纸袋,从公文包内取出消毒湿巾同创口贴。
“坐下。”
她下令。
侯亮平像具木偶般被按在床沿,由着妻料理伤处。
钟小艾手底利落干净,便如她处置公务一般麻利。
“我早讲过。”
钟小艾一面缠裹一面道。
“你回京城受训便该有预备。高育良是省委排第三的角儿,政法委书记。你手上又没攥住陈清泉的铁证……”
“我怎没凭据。”
侯亮平猛地抬起脸。
“他收山水集团好处,违规插手司法……”
“那些凭据够定罪么。”
钟小艾冷冷反问。
“你连陈清泉同山水之间款子往来的直接线头都没摸着。光凭几张合影同几份站不住脚的判书。侯亮平,你是检察官,不是街面上的混子。”
侯亮平被噎得半个字吐不出。
确乎,他手里多是旁证,最过硬的也不过陈清泉与高小琴在山水庄园那几张合影。
外加几桩兴许存着干预的案子。
要坐实权钱勾连,尚缺最要命那一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