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小琴面皮霎时白得没半分血色。
涂着精致蔻丹的指头死死扣住桌沿。
“我要挂电话。”
“可以。”
侯亮平竟应得极痛快。
“就在此处挂。”
高小琴抖着手拨出一组号,压低嗓门讲了几句。
挂断后,她深深吞进一口气,将腰板挺直。
“我跟你们走。可我那律师立时便到。”
押高小琴折返检院途中,侯亮平接到信。
惠龙集团总经理钱磊主动投了案。
这也未免太过“凑巧”。
恰如钟小艾所讲,自会有人出来“搭手”。
审讯室内,钱磊痛快认了经由山水向丁义珍输送好处那桩事。
甚至将行里流水同私录的声档一并供了出来。
可这些凭据全经了精心剪裁。
只沾丁义珍与山水。
赵瑞龙那两个字半笔不曾带出。
“便这些。”
侯亮平死盯住钱磊。
“再没旁人了。”
钱磊摊开两手。
“侯局长,我不过是个扛活的。上头叫我做甚我便做甚。至于上头再往上……”
他意味深长笑了笑。
“您心底明白。”
侯亮平一拳擂在桌心。
他晓得自己叫人当枪耍了。
这些凭据足够将丁义珍那桩事画上句号。
也够他抵消处分立上一功。
可要撼动赵家同高育良,还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同在此刻,省府那间屋里。
宁方远正听陈明伟呈报。
“侯亮平将高小琴扣了。”
陈明伟压低声线。
“惠龙那钱磊主动投了案。将丁义珍收受好处的凭据供出来了。”
宁方远拿指节轻轻叩着桌面。
“李达康那头甚反应。”
“怪就怪在此处。他毫无动静。”
陈明伟拧起眉心。
“照理大风厂地皮是他坐镇京州时批的。眼下出了毛病,他该当……”
“该当跳脚。”
宁方远冷笑一声。
“恰相反。这说明他早将底牌备好了。要么……有人给他喂了定心丸。”
宁方远踱到窗边,望向远处城廓。
李达康同赵立春之间那层关联,远非面上瞧去那般清爽。
当年金山县凑份子修路闹出人命,是赵立春死保李达康。
后来因美食城那桩事二人明面上撕破了脸。
眼下再品,更像是演给外头瞧的一出戏。
入暮时分,侯亮平满身疲沓折回屋中。
桌案上搁着一份结案呈文初稿。
高小琴同钱磊的供词,行里流水,私录声档。
诸般物证齐整得不像真的。
活像一出排练过无数遍的戏码。
每个角儿都晓得自家该立在何处、该吐出哪句词。
他拈起笔杆,却迟迟落不下那几笔名姓。
这纸呈文一旦递上去,丁义珍那桩事便算盖棺。
可藏在后头的赵家、高育良、祁同伟,个个毫发无伤。
“侯局……”
林华华推门探进脑袋。
“吕局长问呈文何时能递。”
侯亮平搁下笔。
“回他。明早。”
待林华华离去,他拨通钟小艾那组号。
“凭据太干净了。明摆着是事前备妥的。咱们叫人当枪使了。”
“见好便收罢。”
钟小艾叹了一声。
“赵家已退了这一步。再往下追,对哪头都没益处。你那处分会被抹掉。这就尽够了。”
挂断通话,侯亮平踱到窗边。
夜色里的汉东灯火通亮。
每一点光背后兴许都藏着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。
他猛地觉着一股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无力。
在这座权柄交织的迷阵当中,他始终是个局外人。
再怎样扑腾也碰不到最里头那层芯子。